我攥紧手中的小手电,此刻它是我唯一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但我也没在怕的,毕竟这么多年习武的经验,我对自己的身手和反应还是有点自信的。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实验室区域的后方某个位置,我对于这片区域并不是完全陌生,在经过近十年的沧桑变化,某些特定的标志或许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的方位却应该不错,如同烙印在心里一般。
我不记得原先那个位置有些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小树林,不知道经年累月之后,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从家属区往实验室,正常的线路应该是出家属区大门,右拐大约100米,再进研究所的大门,我记得那时候我跟门卫室的老李头混得颇为熟稔,别人进门或许还要看看证件什么的,我嘛,只要刷脸即可。
可如今这里已经荒废如斯,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流程,而且早在10年前,我就知道有一条从家属区直接通往实验室的小门,过去这道小门只是在紧急时期才会打开,可现在,恐怕就要让它行个方便了,我可不想走那么多冤枉路,活活绕上那么一大圈。
果不其然,小门依旧,但锁已经锈烂了,轻轻一拉就应声而落,我想:这几年纪司令不知道在忙什么,究竟是松懈了,这不像他的作风。
不管他如何,反正现在是便宜我了,管不了那么多,我越过小门,直接进入了众多实验室所在的区域。
小门后面本应是条小路,不宽,位于二号实验室和三号实验室之间,平时就没什么人走,如今更是杂草丛生,因为潮湿,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两边的排水沟内也长满了青苔,里面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地下渗出的地下水,连地面都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走起来要格外小心,否则很可能被滑倒。
我一步一滑地好容易走出这片区域,来到了实验室区的中心大路上,站在还算宽阔、暂时还未被野草侵蚀的水泥路上我继续侧耳倾听,琴声似乎更清晰了,渐渐成了调子,听着似乎有一种追魂夺魄的吸引力,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当然我对琴曲也知之甚少,只能凭感觉,觉得这曲子比较古拙,曲调转换间与我熟悉的那些琴曲颇有不同,从我这种非专业人士耳中听来,颇为别扭,但又不难听。
能做到曲高和不寡,这弹琴之人肯定是个高人。
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黑暗中,惨白笔直的水泥路直伸向远处,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没入黑暗,有那一刻,我有些犹豫,但琴声似乎不容我思考,盘旋婉转的琴音勾魂摄魄,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向实验室建筑群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旧的建筑历历在目,我好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走在一头沉沉睡去的野兽身侧,又像是出走多年又重新回到故土的游子,面对物是人非,感慨万千。
转眼我就走到了最深处的五号实验室前面。
五号实验室是这群实验室中最大最气派的建筑,别的实验室虽然也高大,但唯独它被设计成了一座圆形拱顶的白色建筑,类似天文台的外型在整个实验区尤为醒目,远远地就能从一群水泥混凝土结构的四方建筑中脱颖而出,白色的外墙即便在阴雨天也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与众不同的外形注定了它不凡的命运,它的落成并投入使用,曾经是研究所的骄傲,我猜,它曾经也是纪司令的骄傲,但后来却成了他的噩梦。
如今,这座白色建筑照例爬满了青藤植物,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一丝当年的蛛丝马迹。我清楚地记得,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出的事。
我参与的实验在当时可以说是相当先进,史无前例,但同时也是非常冒险,需要一些勇敢的人参与其首次的实验。
当时纪司令知道我申请加入实验的时候,特意将我找去,他站在老旧的红木书桌后面来回踱步,身后是初春时节刚刚发出新芽的一片香樟树,衬着刷着红漆的格子窗,意外的耀眼明亮,与整个建筑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契合,同样老旧的地板在他身体的来回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我当时只是一味地想:他怎么不换个好点办公室。当然,我也知道,所有的经费都被投入到昂贵的实验器材和技术开发上去了,他总是最后一个想到自己,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也算是个值得钦佩和尊敬的人。
虽然他用他的肢体语言告诉了我他的不安和担心,但最终他没有说一句阻止的话,我知道这是必然的,这就是他,永远以大局为先。
如今站在这座建筑前,我想,他有没有后悔当时的“以大局为重”。
“为什么是这里?”我不解地审视这个建筑,如今它同样破败了,纪司令好像并没有将它放在特殊的位置而加以特别对待,它如同其他实验室一样,慢慢老去。
琴音在这里听得分外清晰,我更加确信我曾经听过这首曲子。
我自忖,一直以来我并不是很懂古琴曲,更不热衷于此,曲是好曲,但在我可能根本区分不清这曲与其他琴曲的本质区别。若说了解古琴曲,也只是凭借当初在研究所培训中心学习的时候被强压进脑中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大部分可能都已经忘光了,完全谈不上烂熟于心。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一听见这飘飘忽忽的琴声,立刻觉出一种熟悉的意味,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被什么意念被动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并不像是我本身的想法,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为什么这首乐曲会给我如此强烈的震撼?对,是异常强烈的震撼,就像是长期休眠的潜在记忆借着这个契机在某个不曾意料到的时刻被唤醒。
“我脑中似乎住着沉睡的小人,而这个小人似乎突然醒了。”
如此看来,也许我与这首乐曲一定曾经有着某种关联,琴音响起,开关自动打开,小人苏醒,但我苦苦搜寻,却又毫无头绪,这个小人究竟何时藏于我脑中,又是为何沉睡至今,为何因此曲打开了开关,我仍然不明白。
我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失忆只是脑部受到重创后某一部分细胞暂时休眠,这也是细胞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等到它们修复好了,自然会重新开始工作,所以我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可能只是暂时存放在我的脑中的某处封存了起来,等到受损的细胞重新开始工作,便可以重新读取出来。当然,有部分人若是受到某些刺激,会加速细胞的修复功能,过去也有这样的案例。
那么这段从五号实验室里飘来的琴音,也许正是他说的某种刺激,它能令我想起我那段失去的记忆吗?
重回正常人的喜悦激起了我血液里的兴奋情绪,我瞬间跃跃欲试,急于想要把那声音的来源找出来。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琴音突然停了,深重的静默笼罩着四野,天终于亮了。
随着琴声的消失,另一串声音从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束手电筒的强光,我听到纪司令的声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