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回到纪司令家的第二天夜里,准确地说,应该是第三天的凌晨。
无边的静寂令我从深夜里醒来,我深刻地觉得:寂静也是有份量的。
也许是长期生活在噪杂的城市环境,周围充斥着市井生活的各种声音,突然置身于绝对的静寂的夜里,仿佛打断了一直以来持续的声响,让人不得不睁眼醒来。
很久以前,多久呢?大约是我出事故以后不久,离现在也有8、9年了吧,研究所因为资金问题,宣告停摆,人员逐渐分散到各个其他的机构,只留极少部分的人负责收尾和处理遗留问题。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留守人员中竟然有纪司令。
虽然作为研究所的领导者之一,留下来善后并没有什么奇怪,但他竟然一直留到了最后,这一点着实令人想不明白。
当年的研究所占地面积极大,分好几个区,有自己独立的医院、学校、邮局,俨然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独立世界,那时候的研究所何等辉煌,附近的姑娘都以嫁给研究员们为荣。
如今,昔日偌大繁盛的研究所,除了临街的几栋办公楼因为出租还在使用外,大部分实验室都已经废弃,好多地方荒草丛生,门可罗雀,浸透了潮气的灰黑色水泥墙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将这些实验室的窗户都遮挡住了,拨开这些藤蔓,只能看见蒙着一层厚灰的玻璃窗,玻璃窗周围一圈皆已脏得没法看,只有最中间的部分的污垢略薄些,勉强还能看得见里面。
当然,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能用的设备都已经被拆光运走,不能用或者根本用不着的都已经锈蚀,地上空空如也,原本光洁的防静电地板都已落满了灰尘,有些地方也成了孔洞。
我和纪司令的家就离这些废墟不远的家属区,整个家属区都已人去楼空,没剩下几户,我问纪司令为什么不走,我说,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怕夜里闹鬼?
纪司令瞪了我一眼,无产阶级革命家何来鬼神一说?
我一想,也对,纪司令是什么人?从18岁跟着共产党,当了一辈子兵,一身正气,鬼神莫近,估计只有鬼怕他的份儿。
但我还是担心他,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组织上可有什么说法?
纪司令道:“小娃子懂什么?”许是看出我真有些担心他,语气有些缓和:“下个月我可能就要调走啦。”
“去哪儿?”我问。
“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纪司令一脸严肃,我知道他这话绝不是虚言,他从不闹那些花花肠子,说什么场面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要不然何至于留在这里这么多年,以他的级别早就可以享受高干待遇了。
我睁开眼,看了眼枕畔的闹钟,显示3:45,俗话说:“三点四点,冻死小鬼。”真是个鬼都不愿意出来的时间。
刚从研究所转业到地方的那几年,我确实晚上睡不实,常常夜里惊醒,被一些不知道是梦还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惊醒,但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噩梦慢慢变少了,最近一两年,我甚至连梦都很少做,一旦入睡,只要没人打扰,会毫不间断地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醒,这样在半夜突然醒来,实在令人费解。
黎明前的黑夜浓如黑墨,因为远离闹市,没有霓虹灯和街灯的光污染,这里就像是乡下一样安静,在晴朗的夏夜,甚至能看到久违的星星。
我睁着眼躺在这样的黑夜里,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因为睁眼和闭眼的效果是一样的。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地醒了。
“可能是换了个环境,认床。”我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马上就天亮了。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实在太静了。
已是初夏,却不闻虫鸣,除了我们这栋家属楼还有人打理,其他各处都已荒废,长满了野草,一到天黑日落,就能听见虫子们的欢呼雀跃之声,仿佛在庆祝这个世界终于为它们所有,人类终于败退。然而今天,此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样一想,我是彻底睡不着了,翻身爬起,我走到窗前,一手掀开帘子往外看。
黑夜里,一丝光也无,墨蓝的天空下,建筑物的影子奇形怪状的浮现在如同幕布般的夜空下,黑黢黢的影子被众多的植物包裹着,分不清轮廓,连绵在一起,如同一只沉睡着的巨大怪兽。
突然,我听见了什么,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闷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闷在里面,若不是此刻虫鸣断绝,这声音绝不会传入我的耳朵,唯其万籁俱寂,方能勉强听到。
我以为是错觉,但那声音连续响了几声,我确定我没有听错,便走到阳台上仔细辨识。但那声音突然停了。
我站在阳台上有点不知所措:“难道真是我幻听?”可在此时,那声音却再次传来。
声音停停响响,静默片刻,响几声,再静默片刻,如此周而复始,简直就像有人在某处不屈不挠地发送着信号,但仔细听,却又不是规律性的,不是摩斯密码什么的通用信息,确定不是某人发出的求救信息。
我虽然怕麻烦,但却不怕惹麻烦。在军队摸爬滚打的锻炼中,更加让我养成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加之好奇心驱使,我更想弄清楚声音的来源。
白天老头说得对,无产阶级革命者怕什么牛鬼蛇神,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捣鬼。
凭着一身正气,我悄悄打开门,拿起备用手电照了照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我边走边细听那声音,以便判断声音传来的方向,听起来像是某种熟悉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像是筝,但声音闷得多,也沉得多,有比筝更清幽的回响,随着我的靠近,那声音愈发连贯,像是某种曲调,在暗示吸引我的到来。饶是我胆大如斯,心里也不免生出一丝异样,但我仍未放弃,黎明的天空渐渐有些泛白,天要亮了,这仿佛在鼓励我继续找寻,“天要亮了,我看你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