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暮色漫入大理寺肃刑轩,四人先后折返,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细说。
“荣善有钱财纠纷的嫌疑,但此人唯利是图,惜命得很,绝不敢犯下杀人重罪,可以暂且搁置。”姜若汐说道。
沈策点头补充:“现场确无外人动手痕迹,火势发自衣物本身。”
谢清瑶轻声道:“针绘行踪隐秘,手艺却着实高明,能将异质混入丝线颜料,做到肉眼、触感全无破绽,寻常匠人根本望尘莫及。”
萧烬听完众人所言,指尖轻叩案面:“还有那位石敬余。此人与宋景俞积怨甚深,有报复动机,且常年混迹权贵圈子,熟悉众人起居行踪。景元查到,石敬余一生专攻经义政务,只懂笔墨文章,半点不通织造、染料、绣艺,断然做不出这般特殊的燃线。”
一条又一条线索浮现,又逐一被斟酌、推敲,暂时无法锁定真凶。
夜色渐浓,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四人商议过后,决定暂且暗中盯紧几位相关之人,静待后续动静,便各自散去。
接连几日,京城风平浪静。
御史府起火一案被压下,对外依旧以衣物不慎自燃、意外身亡定论。朝堂之上,众人虽私下议论纷纷,却也无人再敢深究。萧烬一行人暗中盯防相关人员,聚宝轩掌柜荣善依旧照常打理铺面,往来应酬,言行举止毫无异常;同乡旧僚石敬余每日按时上朝当差,下值后闭门读书,深居简出,寻不出半点破绽。
沈策每日派人轮流盯梢,几日下来,也渐渐看出端倪:“这两人循规蹈矩,每日行踪一目了然,实在不像是暗中行凶之人。”
萧烬坐在案前,翻阅着近期官员的往来卷宗,微微颔首:“二人确实嫌疑渐弱。荣善重利惜命,石敬余不通织造技艺,都做不出那等诡异燃物。眼下最关键的,还是那位针绘女师。只是此人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见不到。”
姜若汐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听闻,不少官员府邸都向她定制过物件,不止故去的宋御史。刑部主事尹伯言,几日前也遣人送了锦料上门,求制便服。”
“尹伯言?”楚灵溪抬眸,“此人平日行事低调,分管刑案文书,与宋景俞素有往来。”
几人记下这个名字,决定多加留意尹伯言的动向。
此时的刑部衙门内外,往来官吏步履匆匆。尹伯言伏案处理手头文书,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烦躁。宋景俞惨死一事,他这些日子始终记挂在心,总觉得那火势来得太过蹊跷,可官府已然盖棺定论,他纵有疑窦,也不敢多言。
下值后,尹伯言乘车回府。他的府邸不算奢华,院落规整,平日里府中仆从不多,清净安逸。回到内院,下人将新送来的便服呈上,料子柔软,样式雅致,正是他托针绘缝制的那一身。
他伸手抚过衣料,触感顺滑,针脚精致,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满意。他素来偏爱精致器物,能求得针绘亲手制衣,在同僚之间,亦是一桩值得称道的事。
当日傍晚,天色转阴,府中光线渐暗,下人点燃厅堂与书房的烛火。尹伯言用过晚饭,便如往常一般,着上那身新制便服,去往书房批阅堆积的公文。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桌面。卷宗、纸笔整齐摆放,空气中只余墨香与烛油淡淡的气息。尹伯言端坐椅上,提笔审阅文书,一时之间,整座院落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戌时中刻,一丝极淡的焦味,再次悄然散开。
尹伯言起初并未察觉,一心沉浸在案牍之中。直到腿侧忽然传来一阵灼热,他才猛地回神,低头看去。
只见便服的裤腿处,一缕细小的火苗悄然燃起,贴着布料纹路,缓缓向上蔓延。
心头骤然一紧,尹伯言被烈火吞噬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闪过。脸色煞白,猛地起身,抬手拍打衣料。可那火焰与数日前宫廊之中的如出一辙,拍打、撕扯全都无济于事,火势迅速扩大,灼热的痛感直逼肌肤。
“来人!走水了!快救火!”
他放声大喊,声音因惊惧而变调。院外值守的仆从闻声,慌忙提着水桶、湿布冲进书斋。烛火本就靠近木质桌椅与成堆卷宗,衣袍火势一起,火星四处飞溅,转瞬便引燃了桌案上的纸张。
火舌腾地窜起,顷刻间便包裹了整间书房。
仆从们手忙脚乱地泼水、扑火,可那附着在衣料上的火焰顽固异常,水火难侵。尹伯言在烈火中痛苦挣扎,惨叫声穿透院墙,在夜色里格外凄厉。
半个时辰后,火势终于被彻底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