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无奈抬手轻抚夫人后背,转头看向颜直,眼底满是求助与无措。
颜直赶紧上前劝慰:“夫人放心,这只是灵物残留的影像,不是鬼魂,不会索命的。”好说歹说,林夫人才渐渐止了泪,拿帕子按着眼角,抽噎着退到一边。
林老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声音都拔高了:“大师,还有一处不对!那个戏园子……好像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个。”
颜直一愣:“什么意思?”
这次的台下很大,很敞亮,不是之前那种小戏台。那是个很大的戏楼,足足三层高,整个是环形的,中间是个特别大的石戏台……”
“石戏台?”颜直和萧时同时出声。
林老爷一边说一边比划:“对,石头的!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看到旁边立着石柱子,才确定是石头砌的。”
颜直和萧时对视一眼——西阆苑,怎么会是西阆苑?林城华……难道当真是林城华?
可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今夜子时,林老爷身上的还魂符便会彻底失效,届时再无缓冲余地,他们已然没有时间反复查证试探。
事已至此,只能赌一把。
颜直转头对着众人细细叮嘱安排,半哄半劝稳住众人心神:林夫人留守家中坐镇,无需随行奔波。
随后,他与萧时带着林老爷、老管家,外加四名身强力壮的小厮,一行人不敢耽搁,即刻备马,快马加鞭,朝着二十余里之外的西阆苑疾驰而去。
此刻正值酉时三刻。夏季昼长夜短,落日迟迟不肯沉落,天光依旧留有余晖。
落日沉入远山天际,暮色从湖面漫上来,尽数染成醇厚昏黄,水天相融共一色。
江面上远景旖旎如画,唯独湖心位置凝着一点浓重墨色,格外突兀。
随着马车靠近,那墨点扩张蔓延开来,一座残破的戏楼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刻晚霞漫铺半空,近处水面映着粉红霞光,天穹高处已然晕开清冷的藏蓝,残楼与绚烂天色相映尽显寂美。
马车停在楼旁,众人脚步匆匆,各自提着施法法器物件,踏着沙石路径,往西阆苑的戏台走去。
踏入荒废戏园地界,林老爷目光牢牢锁在满目疮痍的石质戏台上,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眼前实景,竟和他幻境里瞧见的宏伟戏楼样貌隐隐重合。
颜直和萧时在石戏台上重新布置好了法阵。
颜直抬手正要戴上傩面,动作忽然一顿,转身走到阵法中心的林老爷身前,正色道:“这灵物需要多次施法化解,接下来未得应允,万万不可随意触碰头上武冠。”
林老爷点了点头。
颜直总觉得有几分不安,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能再次看到那个武生,务必守住心神,尽量保持清醒。他可能不是……总之,切勿心神失守。”
林老爷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老管家心神紧绷,掌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惴惴不安地盯着场内动静。
颜直戴好古朴傩面,周身散漫气息尽数收敛,神色肃穆沉稳,回身站到萧时身侧。
萧时凝神定气,指尖飞快掐动法诀,悠长低沉的古老傩咒缓缓响起,咒音盘旋回荡在空旷残破的戏楼之间,冗长晦涩的咒语渐渐收尾,他骤然沉喝出声:“武生 —— 林城华!”
环绕在林老爷周身不停旋动的黄符闻声而动,齐齐朝着赤红武冠飞速贴附而上。符纸稳稳覆住冠身,朱红色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灵光。
面具之下,颜直与萧时神情紧绷,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光芒笼罩的刹那,林老爷双目骤然失去神采,意识瞬间坠入无边幻境——
周遭景象骤然更迭,灯火灼灼缭绕周遭,他孤身伫立高台戏台之上。低头望去,身上竟换上一身鲜亮繁复的武生戏服,原本臃肿的体态消失不见,躯体清瘦挺拔,俨然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正式那武生的身体!
台下猛然响起掌声和嬉笑声。
阵阵声响入耳,莫名脊背发凉,浑身泛起细密寒意,身躯不觉微颤。可这不是林老爷的反应,而是这具身体自己本身惊惧的反应。
抬眼望向台下,座席之上坐满衣着华贵的人影,众人神情亢奋,不停高声呼喊,催促着台上之人继续登台演唱。
“武神!林武神!再来一曲!再来一曲哈哈哈哈!”
“别停呀,城华!”
“对呀武神,这就停下来还怎么当武神了?哈哈哈!”
阵阵叫嚷声层层叠叠砸来……
林老爷只觉得喉咙一阵撕裂般的干涩嘶哑,随后发出了粗粝又刺耳的嗓音,喉间萦绕着浓重血腥味。
每一次发声,都仿佛有利刃割裂喉管,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很痛,很痛,很痛啊。
那身体忍不住停了下来,剧烈的咳嗽汹涌袭来,温热泪水不受管控涌出,晕染脸上厚重油彩,妆容斑驳浑浊。
台下众人见状,神情陡然变得诡谲怪异,目光幽幽沉沉。
林老爷一愣住——此时的他已经分不清此刻颤抖着的究竟是这个武生,还是他自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将他啃食得连渣都不剩。
猛然一股阴冷力量肆意侵吞神魂,眼前画面迅速模糊扭曲。
他感受到自己重重跪趴在地上,喉间堵塞完全喘不过气;随后身体的每一处都像被活活扒皮,一寸又一寸地捅进骨子里,他甚至听见那骨头在咯吱作响,真的好痛,好痛……
他受不了了。
他想死了,要死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