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至中晌,日头高悬,天光澄澈却不燥热。
偌大的林家大院清空了闲杂人等,庭院中央清扫出一片空地,准备开坛做法,香案摆好,黄符铺开,铜铃挂在案角,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颜直与萧时各自戴好傩面,皆是青面獠牙,怒目圆睁,但一者色彩浓烈斑斓,红绿交错;一者清冷肃穆,黑面深瞳。
颜直俯身,从怀中摸出那枚昨日从西阆苑戏园带回的木雕残件,指尖轻捻,将木雕稳稳摆在林老爷脚边,顺着地面纹路错落摆放,缓缓围成一个规整的小阵,锁死四方气场。
林老爷圆滚滚的身子立在阵法正中间,他紧张得直咽口水,眼睛一会儿看颜直,一会儿看萧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那顶赤红武冠在阳光下,鎏金璀璨。
萧时立身离林老爷最近的位置,负责主阵驱邪、破除冠中阴滞;颜直退于侧位,敛神静气,静待后续祈福稳灵。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法阵。
萧时手持铜剑,闭目凝神,低声道:“开始了。”
随后垂眸凝视阵中武冠,指尖快速掐诀,唇瓣轻动,低沉古老的傩语缓缓自口中溢出。晦涩庄重的咒音盘旋在庭院上空,层层叠叠,裹着清正灵气,缓缓笼罩整座阵法。
冗长傩语落尽,萧时字音一沉,定声喝出:“武生——林恒!”
话音落下的刹那,备好的黄符金光四射,齐齐凌空而起,翻飞盘旋,稳稳围拢在林老爷周身。
可诡异的是,符纸悬于半空,符纸上的红色咒文红光黯淡,始终无法贴近头顶的武冠,就这般僵持在身侧,纹丝不动。
颜直和萧时隔着面具对视一眼——怎么回事?
颜直眉毛拧成一团:名字不对!?
萧时微微摇头,他也不确定。
一旁围观的林夫人、老管家与一众下人,见状皆心头紧绷,人人攥紧手心,紧张得喉头滚动,不停咽着口水。但没人敢出声打扰施法,只能僵在原地,焦灼又茫然地干等着,满心忐忑。
萧时指尖诀势未散,他低声轻喃:“林……林……”那名字落下最后一字,可也始终无法契合灵物本源。
萧时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沉疑。
而后,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声:“林城华?”
萧时一怔:“林城华?”
三字落地的瞬间,半空僵持的黄符骤然震颤,骤然亮起刺目的朱红灵光,如同找准了宿体,齐刷刷疾飞而出,牢牢贴覆在赤红武冠之上。
符上红光流转,映得林老爷脸上忽明忽暗。
颜直与萧时皆是一怔,眼底齐齐涌上诧异之色。
只见那符面红字灼灼生辉,清正灵气顺着武冠纹路往里渗透,破咒之势已然成型。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刚贴稳在武冠上的黄符上的红色咒文红光骤然熄灭,黄符随即掉落,一张张符纸在空中寸寸碎裂,转瞬化为细碎灰烬,随风飘散。
阵法中央的林老爷不明所以,只当是施法收尾的正常反应,抬手便想摘下武冠,可指尖刚触到冠身,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神情陡然癫狂,双目泛红,猛地朝着身旁人扑咬过去。
院里众人吓得四散躲闪,林老爷就这般疯疯怔怔,追着人在庭院里绕圈奔窜,随后又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好好的开坛法场,瞬间乱作一团。
老管家吓得连连后退,又心系自家老爷,一边慌张逃跑,一边急切追问:“大师!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啊!我也想问为什么啊!颜直的脑子里一万个为什么飞速盘旋——
为什么唤林恒无用,偏偏林城华有反应?可有反应,法咒为何又半路溃散了?难道名字真的查错了?可怎么就变成林城华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真的活久见了。
纵使心底翻江倒海,但面上不能慌。颜直稳住身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莫慌!这武冠先前被人施过法咒,我们这次做法,是先把那法咒破除,方才只是第一层,后面再施法才能完全解开。”
众人闻言,想起方才符纸发光的异象,心中慌乱稍定,纷纷松了口气,再不敢多言。
滚在地上的林老爷也恢复了意识,缓过些许痛感,撑着身子喘着粗气,满头冷汗,一脸委屈无奈:“大师啊……您下回要提前说全呀?这痛得真要了我老命啊……”
一旁气喘吁吁的众人心里齐齐哀嚎:也真要了我们老命啊!
颜直动作利索,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方帕子,三两步跨过去搀住林老爷,替他擦汗、拍灰、整衣领,一气呵成,熟练得行云流水,嘴里还赔着不是:“实在抱歉林老爷,我这记性差极了,忘了提前跟您打招呼。不过您放心,咱们离胜利不远了,啊,不远了。”
林老爷被他这一通伺候心也安定了些:“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大师,我方才还看到了那个武生。”
周遭众人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所有人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方才?什么时候!”颜直急忙追问。
“就是黄符飞上去的时候吧……一晃眼的事。”
萧时语气也有些急促:“是什么样子?还跟之前一样吗?”
林老爷眯着眼回忆:“衣裳还是那身,可不知怎的,这回我看不清他的脸。明明离台上就几米远,可他脸上像蒙了一层雾。但我分明能感觉到他是在笑的,还对我招手……好像让我跟他一起上台去。”
周围的林夫人、老管家和几个下人脸都白了。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索魂?
林夫人一个没憋住,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扒拉着林老爷的胳膊,抽抽噎噎地喊:“老爷啊,你可千万别跟他走啊!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林老爷被她哭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轻声安抚:“夫人,别哭,没事的,我没走,他也没有要害我的意思,他不是坏人。”
“你就是太心软!看人从来都只看表面!”林夫人哭得更凶,又急又怕,“他若不是恶人,为何死死缠了你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