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江没有接。
那人脸上的笑意越深:“怎么,陵大人莫不是担忧,这当狗的跟着主子一道上台提名,是不成体统的。不过如今陵大人可成主子了,你若不喜,大可将台上那条狗踹下去也成……"
台上的林永贺,猛然将手中的银枪狠狠戳向身后那展开来的长卷。锋利的枪刃刺进宣纸里,嗤啦一声,从中间划开一道又一道的长口。
片刻就将那首诗捅个绞碎,千疮百孔,满纸狼藉。
一阵夹着雨气的夜风狂起,将台上那张破碎的卷轴吹得翻卷起来,残片飘散,落在台下那些看客的衣袍上、酒杯里、烛火旁。
哗啦哗啦的大雨骤然而至。
“顾大人,雨大,戏是看不了了。我还有公务要忙,告退了。”陵江话音一落,便转身离去。
顾冥暴怒,他猛地将手中的笔摔在地上,玉杆碎裂,墨汁四溅。以他为首的几人冲上戏台,将林永贺团团围住,几人合力将他按倒在台上。
那一瞬间,木寻感觉自己像是被锁在了一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拳脚如雨点一般落下。
"臭唱戏的!"顾冥一脚踹在林永贺的腰侧,"一个臭唱戏的,也敢在老子面前撒野!”
又一脚踹在肩头。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林府少爷么!你以为你还靠得住谁!你靠的那个人——"
"靠那个真臭唱戏的杂种!!你看不见么!人家连正眼都不肯看你一眼!你还在这儿发什么疯!"
旁边的人跟着补话,一句比一句尖利,一句比一句阴毒。那些话明着骂的是林永贺,可字字句句都朝着门外那道远去的青衣背影的方向戳过去。
"你当他真还记得你?他早把你当粪土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林永贺——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连当年那个跟在你后头的小花旦都不如!"
那些人不知道是恨透了陵江,还是本来就恨透了林永贺。他们下手毫不客气,拳脚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像要把多年来积攒的怒意一口气全砸在这副单薄的身板上。
木寻站在那具身体里,隔着团团围住他的人群,和雨点,看见了陵江远去的背影。
那青衣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再没有回头。
林永贺望着那个远走的背影。
那背影和十六岁那年的好像,又好像不一样了。那年他还能追上去,拽住袖子,笑着喊"陵江陵江!你陪我演一回嘛!”。可这一次,他再也追不上了。
再也追不了了。
林永贺看着自己身旁的那些人,忽然笑了起来,似乎他还是从前那个不知猖狂的少年,身后依然拥有一切,那双眼睛亮得可怕。
他发了疯似的朝离他最近的那人扑过去,一拳将人摁倒在地,拳头狠狠砸下去。
他一边砸着,一边嘶声喊着:"我就是臭唱戏的——关你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管得着我吗,你个傻逼还不是像之前那样被我揍!我操你大爷!关你屁事啊啊!!"
哐当。
一声沉重的闷响,不知是谁抄起了一块玉砖头,狠狠一击砸在他的脑袋上。
那一瞬,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空了。
林永贺歪断的脖子拽着身体从旁边倾倒下来,从高高的戏台边缘直直地、直直地坠落下去。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看见他还在望着外面的方向。
门外是大片的雨,白雾雾的,黑雾雾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道早已远去的、模糊的黑色身影,在雨帘的尽头融成了一粒渺茫的暗点。
咚。
身体坠落在台下满是积水的石砖地上。鲜血从身下漫开来,洇红了那片墨色的积水,赤红与漆黑搅在一处,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开在深夜里,开在雨中。
世间安静极了。
只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哗啦哗啦大片大片地坠落着。
林永贺歪着脑袋躺在那里,脖子以一种骇人的角度折着,连喘息都喘不上来。
可他那双眼睛,还在拼命地、拼命地往外看,想再看一眼那道早就消失了的背影。
嘴唇微微颤动着,似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扯起一丝笑。
都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林永贺的目光终于永远地停了下来。
眼角还挂着一道没有干透的泪痕。雨哒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头上、他的脸上、他的眼眸里,又沿着那道泪痕往下淌。
木寻猛地从那幻境中清醒了过来。
他身形猛地一晃,向后踉跄了一步坠落着,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那人。
颜直连忙将他拉住,可力道没有把控好,狠狠的将人拽入了怀中,还急着询问道:"咋了咋了,你看到啥了——"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木寻那双漆黑的眼眸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润润地覆在眼瞳之上,连细长的睫毛尖上都沾着细碎的莹光,像月亮落在漆黑的湖面上,晃一晃就碎。
颜直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副模样——可又想不起来。心口骤然一紧,默然失了神,竟全然忘了分寸,手下意识向他的脸颊贴近,想去替他抹掉那一道正沿着眼角滑落下来的水痕。
木寻眉头一拧,身体往后倒着,声音清冷:"你要做什么。"
颜直被他这一声喊得猛地回过神来。手"嗖"地缩了回去,心口狂跳不止,肚子里连骂了七八个"卧槽"——差点差点,这手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没,没没没——"他连忙摆手,声音都打了磕巴,"就是,你怎么哭了?"
哭了?
木寻怔了一瞬。他抬手触了触自己的眼角,指尖上果然沾了一痕温热的湿意。他垂眼看着那点水光,微微蹙了蹙眉:"眼干症。"
颜直当然不信。他翻了个白眼,忍着没拆穿,只小心翼翼地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对了,你看到了什么?"
一说到这个,木寻那张原本就僵硬的脸更僵了。
他目光越过颜直,落在了榻上那个昏睡不醒的陵江身上,瞬间决定了死马当活马医——如果让他的神识回到那天——回到他离开之后,亲眼看到林永贺发生了什么……会怎样?
木寻重新走回榻边,一只手覆上那顶武冠的冠面,合上眼,唇齿间溢出几个低不可闻的念诀声。
那冠面上泛起一圈极淡的红光,像一缕游丝缓缓地、缓缓地探出来,朝着陵江的额心缠了过去,渐渐没入额心。
许久。
那榻上沉睡的陵江,猛地睁开眼,像刚从深水里被拽上岸的人像溺水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愣怔的瞳孔里空空茫茫地映着床帐顶上的绣纹,一息、两息——然后某种东西从瞳孔深处骤然翻涌上来。
他干枯的手摸索着头上带着的异物,随后像是见了鬼般猛然坐起,慌乱急促的摘下自己头顶那顶武冠,猛地一扯将它砸了出去!
“别——”颜直大喊。
木寻反应快速稳稳将那顶武冠接住,抱在怀中。
陵江抬起头来,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某种东西——翻涌得厉害。可那目光撞上木寻的眼睛时,他快速垂下了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将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部盖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窗外远处的风声。
木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便往门外走去。颜直愣了一瞬,连忙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雨气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颜直两步追上去,偏头看着木寻的侧脸:"心魔解开了?"
木寻摇了摇头,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里头的被众人伺候的陵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