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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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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江卧室。

颜直趴在榻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对着陵江头上的那顶武冠絮絮叨叨起来:"武冠呐,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你是谁啦,你再装死也没用了,我真的真的求求你把真相告诉我们吧……"

武冠无声无息地搁在那里,纹丝不动。

"诶,你是不是很喜欢跟他玩呀?跟他一起演戏?那你想不想他好起来呀——等他的心魔解开了,你们还可以一起演别的戏呢,好多好多新戏,你编,他演,就像从前那样……"

武冠上那几颗缀着的珠串仿佛极轻微地颤了颤,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颜直心头一动,话锋猛地一转,语气里带上三分试探:"诶诶武冠,你不想救他吗?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他就是害死林永贺的人?所以你不想救他?"

武冠轻轻地、缓缓地摇动了一下。

"不是陵江害死的?你确定?"颜直猛地撑起身子,几乎要贴上那冠面。

武冠上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陵江又为何是那个反应?当时在顾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冠纹丝不动。

"陵江的心魔,可能是跟林永贺惨死在顾府有关的。这他一辈子怀着愧疚,不敢面对那件事情……他甚至可能觉得,就是自己害死了林永贺。如果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他就永远困在那里头,走不出来了。"

"而且!他的心魔再不解开,他就会成魔的。到那时候,就要被强行消灭掉——灰飞烟灭,永远都不会再入轮回。你希望他变成这样吗?"

武冠再次轻轻摇晃起来,那两下晃得又轻又急,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发抖。冠面上那层暗纹在烛火里明灭不定,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拼命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

颜直慢慢从榻沿上坐直了身子,盯着那顶武冠,半晌没有再说话。

这武冠继承的是原主的记忆,自然也会带着原主的心愿。所以方才那两下摇头,或许也不只是武冠自己的意思,更是林永贺的意思。可经历了那么多——抄家、死人、跳江、火祭——林永贺当真还能不恨陵江么?

还是说,这武冠当真被什么"猪油蒙了心"?

颜直正胡思乱想着,身侧的木寻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那顶武冠的冠面上,对着武冠问答:“你想不想救他?”

猛然,木寻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猛地抽空了。

颜直看见木寻的身形微微一晃,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摄住了一般,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木寻的神识像是被一股力量攥住,猛地往下坠,无数个闪动的记忆画面如残影窜过。

眼前的一切扭曲、旋转、碎裂,又重新拼合——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高台之上。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漆木台面,头顶是高悬的彩绸宫灯,四面垂着金线绣花的幔帐,被烛火映得流光溢彩。

身上是一件赤红的武生靠衣,金线滚边,绣着云纹与麒麟,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手里攥着一杆银枪,枪尖上缠着红缨,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丝竹管弦的调子,从台下的某个角落悠悠飘上来。台下坐满了人,衣冠楚楚,珠翠满鬓,觥筹交错间,一张张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发现自己正踩着鼓点舞着,身段、步伐、枪花,全都不受控制地自行动着。身体跟着锣鼓声走,手脚翻飞,一气呵成,竟是连他自己都没法打断。这身体不是他的——这身体是林永贺的。

他看见了林永贺看见的一切。

台下那些面孔一张张掠过,个个华服锦衣,珠光宝气,可那些面孔都模糊着、晃动着,像隔了一层水看过去,怎么也看不真切。唯独有一人,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底。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青衣锦袍,身形端正如松。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极好看的轮廓。一双丹凤眼微微垂着,眼尾那一抹弧度勾得极长,像远山上的雾,又像深潭里的影,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情绪,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死死地压着,压得密不透风。

那张脸——是二十多岁的陵江。

木寻心头猛地一沉。这具身体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一把钝刀子在胸口慢慢磨着,喊不出声,只有那柄银枪还在手里不自知地转着圈,翻着花,将底下那些看客的目光一浪一浪地牵上去。

台下有人站起身,拍着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陵大人觉得,这叫林恒的武生,戏跳得可好?"

陵江没有抬头。

反倒是旁人笑道:"诶,这跟陵大人相比,自然是差了点火候——不过这长相嘛,倒是挺合心意的。只是这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不知其私底下是不是也这般俊秀……诶,陵大人,你觉得呢?"

满座的人都笑了。那笑声像一层油腻腻的膏,涂在空气中,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揭不掉,甩不脱。

原来是一场鸿门宴。

"不过,这林恒……不知陵大人是否还记得?”

“哈,陵大人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哪还记得什么林府,什么林恒,什么林——永——贺呢?"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字咬得极重,像用刀尖在桌上刻出来的。

陵江的脸色依然看不出什么变化,低眸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那些人见陵江没有反应,面上的恼怒便越发藏不住了,一口气全撒到了台上的“林恒”身上。

那人指着台上,怒喝道:"跳的这是什么跟什么!不是是什么小武神吗?怎么这跳得连陵大人的眼都入不了!给我重跳,跳到陵——大——人满意为止!"

锣鼓重新响起来。

台上的身体便又舞了起来。

一曲,又一曲。身上的武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黏腻。腿在发软,手臂在抖,可那些目光不容他停。

台下的陵江始终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重跳!重跳!"

台下的人又嚷了起来,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诶——这跳不好,是不是因为那老花旦跟武生不搭呀?哈哈哈哈哈!"

另一人立刻接上:"哎呦,也是,这年轻武生,自然是要配个娇滴滴的小花旦嘛——"

众人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陵江,像等着看一出好戏。

陵江终于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袍角一拂,便转了身,往门外走去。

"诶!陵大人你怎么就要走了?这戏都还没有演完呢!"

"就是呀,这才是刚刚开始呢——陵大人别急着走呀,可别扫了大伙的兴!"

有人笑着跟了一句:"陵大人若是不喜欢眼前这出,我们就看后面其他的好戏嘛——总有能入得了大人眼的。"

那人朝一旁的侍从挥了挥手。

一张偌大的卷轴,像一幅长卷壁画,沿着戏台的木板面缓缓摊平,足有半丈余长。上面题着一首诗,字迹端正清隽,墨色如新——

《江舟望月》

素魄浮沧浪,轻舸泛长流。

一川银练横亘,千古照汀洲。

岁岁盈亏轮转,滚滚波澜来去,岁岁复年年。

前迹融烟水,不逐逝波休。

千重汐,千番遇,万春秋。

昔年萍影,尽随清辉驻心头。

不叹尘途消长,不问身前聚散,天地共凝眸。

江月恒如旧,同载往来舟。

"这诗可是好诗,当年是文仙楼的魁首——只是可惜,那写诗之人还未亲手题名。”

那人笑着,目光从陵江身上缓缓移到台上林永贺身上,又移回来。

“不过如今倒也是正好,人也齐了——你说是不是呀,陵大人?"

陵江瞥了一眼台上那人,那一眼快得如蝴蝶颤动的翅膀,一触即收。可眼中那彻彻底底的厌恶还是溢了出来。

他当真是厌恶台上这人。他当真是厌恶极了林永贺。

“陵大人,请吧,这题名少了你,怎算是完整呢?”那人将一支狼毫笔递到陵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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