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后,车外的雨帘如瀑,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一座庞大的府邸屹立在面前,朱漆大门高阔,门钉鎏金,青灰色的高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空中飞溅进来的雨水顺着门匾的纹路往下淌着。
“陵府”
侍从早已撑着油纸伞垂首在门口候着了,见到马车过来,立刻快步上前躬身伺候。
木寻从马车里下来,踩着湿润的石阶踏入府中,跟着侍从穿过层层庭院,径直往正堂走去。
这陵府还当真是华贵得很,但是又极其的清雅,清雅到整个府邸的色彩比那水墨山石还要素雅,一点鲜活的色彩都没有。
但也是极其好看的,好看得像是一座隐世的高雅寺庙。说不定,寺庙都比这热闹。
木寻一身红影在这清清冷冷的陵府可谓是浓重墨彩的一撇呐,只是这红服底下的清冷劲怕是比这陵府的陵老太爷好不到哪去。
话说这位陵府的陵老太爷,也就是陵老大人陵江,那也是出了名的“死规矩”,平日容不得一星半点的失礼逾矩。所以这府中还主打一个肃静,府内仆役皆是垂首而立,往来走动的下人脚步细碎平缓,落针可闻。
如今这陵府唯一的突兀声响就是这哗然的大雨。
一路直行,木寻很快抵达了主院正堂。
正堂宽敞高阔,采光清亮却不刺眼,陈设极简又极尽精致。堂中案上搁着一尊青铜小鼎,青烟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
正堂主位上,静静端坐着一位老夫人。
正是陵府当家主母,何氏。她眉眼温和慈善,年岁应与陵江相当,也是一头银丝,发间仅簪一支素润白玉扁方,再无多余饰物。一身素色锦缎,通身上下干净得像一泓清水。
何氏是陵江的发妻,也是陵江唯一的妻子,听闻两人是幼年相识青梅竹马,陵江功成名就后,二人便成婚相濡以沫数十载。
说起来,陵江儿孙满堂,膝下共有三个儿子,如今全都是郦城高官任职,整日公务缠身,难得归家。往下的孙辈也大多踏入仕途,个个忙碌不休。偌大一座陵府,平日里打理家事、守着宅院的,基本都是各家女眷。
听见脚步声,何氏连忙起身相迎,她步履轻缓,走近时,身上裹挟着一缕淡淡的草药气息。她脸上满是焦灼忧虑,便急切开口:“大师,我家老爷如今状况如何?可有好转?”
木寻如实说道:“陵老大人还是心魔缠身,心神耗损过重,暂时昏迷了。”
何氏闻言眼底又瞬间泛起心疼,眉头紧紧蹙着,轻声长叹一口气,连忙示意木寻入座。
“我家老爷,他心里藏着再多事,也从来不肯往外说,全都一个人硬扛。如今闹出这样的事端,也真是辛苦大师费心了。”
这陵江陵老大人过于日月操劳,这六十多岁就把身体给折腾坏了,正当他寿终正寝要咽气时,忽的如同鬼上身,手舞足蹈的唱起了戏曲——《将关令》,日日夜夜不停。
陵府是各种聘请高人来除邪驱魔都不见效果,后来才得知,这陵老大人压根不是什么中邪了,而是执念成魔。
这执念生出了心魔让陵江的神识坠入无边幻境中,身体如同被执念操控的傀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夜夜被执念之事所痛苦煎熬着;若时间一长,神识彻底被心魔吞噬了,这人便就真的成了魔,永不入轮回了。
木寻到来时虽已用法术强行压制心魔,可这不是根本之解。
这渡心之事的根本,便是帮其完成执念——见执念之人,做执念之事。
木寻待老夫人情绪稍稍平复,淡淡开口询问道:“老夫人,陵大人小时候可曾想当武生?”
这话一出,何氏神情明显一怔,眉眼间浮出真切的诧异。她垂眸仔细回想许久,缓缓摇了摇头:“我未曾听他提过。”
她顿了顿,问道:“大师,为何会觉得,老爷的心魔是想当……”
何氏和陵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自然也清楚陵江的喜好忌讳。陵江不喜看戏,可以说是极其不喜欢了,因为其母亲的缘故,这偌大的陵府甚至都没有修一个戏园子,而且哪怕是过年过节,府中也从未请过戏园子。
当时听闻大师提到陵江的心魔可能跟戏子有关时,已是震撼不已了。不过细想一番,陵江小时候确实生活在戏楼,也见过林城华。只是她也想不明白,为何心魔是会和林城华有关。
如今又说陵江是不是想当武生?这,这,这,何氏是真的不清楚她那“规矩”的老爷会有这种想法呐。
若说出去,这高堂之上的陵老大人的执念是想当个戏子,估计陵江都得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何氏甚至都不想说出“武生”这个词,满面为难:“大师,实不相瞒,老爷他一向不喜听戏曲,这般念想我也说不准……”
木寻淡淡看了一眼老夫人的神情,便没有再说多说什么了,拱手做礼告退。
何氏虽心里有困惑不解,但也懂得术法之事不便多问,便不再继续追问,又是再三拜托木寻。
屋外头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但是对比之前的小了些许。
许久。
木寻撑着伞停在了藏真阁门口。
今日大雨天,藏真阁没有平日的熙熙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