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耳边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他才将人背回房间。
等安顿好,他并未直接离开,反倒转个弯去了苏木的院子。
苏木的房间明烛高照,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桌边握着药碾磨药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沈晔坐在他对面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做的什么药?”
苏木头也未抬:“解郁安神的。”
不用说,沈晔也知道是给谁制的药。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药碾里的药材,半晌才开口:“方时安走之前真的没和你说过什么?”
这话,在昨日阿鸢去追方时安时他便问过一次,他当时的回答是:没有。
药碾上的手顿住,过了一会儿苏木方抬头看他:“沈晔,你有没有想过,阿鸢为什么宁愿装作什么也不记得也不想告诉你?”
沈晔没接他的话,冷声道:“那便是有了!他跟你说了什么?或是把木匣给了你?”
苏木垂下头什么也没说,继续手里的动作。
“苏木!”
……
“算我求你,告诉我。”
……
等了许久,沈晔也未得到回答。
他盯着药碾,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道:“是不是和皇上有关?”
话音刚落苏木的手随即停住,一动不动。
沈晔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紧绷的脸,之前的怀疑已然有了结果。
“白虎关那次,阿鸢哭着说要杀了‘他’,可我问她要杀谁,她却突然停住了,那时我在她眼里看到了害怕。
我想不明白阿鸢在怕什么,可是她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我就只能忍住什么都不问。
回到京都后,面对皇上,阿鸢虽然还同以前一样,背后称的却都是‘皇上’,从前无论宫里宫外都是‘皇伯父’。
还有方时安,在白虎关时她还说他同阿瑜一样是重要的家人,她不护着他还有谁能护他,可却问也没问就把他支离了京都。
方时安临走前那晚阿鸢哭了很久,当初决意要对付太子时她都没支走他,而现在,明明舍不得却那般强硬的赶他走。
除了事关皇上,还有什么原因严重到非要这么做?”
沈晔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木:“苏木,是和成安王的死有关,对吗?”
夜风不知何时变大了,吹开半扇窗户发出一声吱呀声,将沉默的苏木唤醒来。
他紧紧地闭了下眼睛,抬头看他:“沈晔,你为阿鸢做的够多了,她不想你牵涉其中,你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置身事外吧。”
“置身事外?”沈晔低声呢喃了一遍,旋即抬眸看向他,“有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在白虎关时,阿鸢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闻言苏木的眸子颤了一下,良久方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要不顾你身后的武安王府陪阿鸢复仇吗?即便你愿意阿鸢也不会同意的,她自觉欠你太多,她说她还不起。
现在之所以还未将你推开是因为她舍不得,可终有一天她会狠下心,逼自己斩断你们之间的感情。”
风从半开的窗扇吹进房间,使得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摇曳个不停,几乎快要熄灭时又猛地复燃回来。
苏木起身将窗户关好,手抵在窗框上静静地站了许久。
“若依私心,我自然希望你、还有你背后的狼孟关能够成为阿鸢的助力,那样阿鸢成功的胜算便会大上许多,即便是输,或许还可以保住条命。
可我也知道这是在赌命,赌的不仅是你的还有你所有的家人、你们狼孟关所有部将的命。
皇上的疑心重,虽然你们现在被猜忌,但只要什么都不做,或许在他活着期间就能安稳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他,犹豫了一瞬,沉声道:“沈晔,不如,你和阿鸢早些断了吧,断了她便可以心无旁骛的去搏,不用怕连累你。
阿鸢她重感情,与其让她逼着自己对你说出狠心的话,倒不如你主动斩断,也算是帮她了,阿鸢她……不会怪你的。”
沈晔微垂着头,目光一直放在药碾中已经磨成粉的药材上,什么话也没说。
他忽而站起身步履沉沉地走到门边,打开门,静立了一会儿,抬脚大步离开。
风从门外吹进房间立时吹灭了两支蜡烛,余留一支靠近窗户的残烛,晃动了片刻后黄豆大的烛火才稳住。
苏木盯着孤独轻颤的烛焰,久久未动。
他是自私的,若只是他自己,他断然不会将朋友拖下水。
可是那是阿鸢,是阿瑜,是他最重要的人。
为了他们他愿意变成小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换他们活着的机会。
昨日为了说服阿鸢他答应替她瞒着沈晔,可却从未打算真的瞒着他。即便今晚他没来,他也会主动让他看到那个匣子。
而刚刚的话,看似是在劝他置身事外,实则以退为进,在逼他做决定。
若沈晔只有自己,他相信他必然会不顾一切帮阿鸢,可他身后有太多的人,他不确定他会怎么选。
他的话,既把阿鸢对他的情意以及内心的挣扎表明出来,同时也在提醒他,他们武安王府也是案板上鱼肉,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自此和阿鸢断了关系,还是带着整个狼孟关站在皇上的对立面搏一次,是沈晔必须要做的选择。
夜风再一次吹进房间,那黄豆大小的烛火终是没扛住,剧烈的晃动了两下后断然熄灭,还不及看清那缕升起得淡淡的轻烟,房间便陷入孤寂的黑暗中。
·
武安王府的书房内,沈晔将信纸折好放入锦函,仔细的用火漆封好,然后递给沈卓。
“今晚便出发,切记,这封信定要亲手交给我父王,绝不能让别人看到。”
沈卓应声收起锦函,又抱拳一揖,转身而去。
沈晔呆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微凉的夜风瞬间席卷进书房,吹的桌案上的一本书连翻数页,哗哗作响。
书房里立着的几盏羊角灯没受一丝影响,依然将房间照得明亮。
天边那牙月亮,细细的,却仍努力散发出满满的银光。
沈晔从玉冠上取下白玉簪,高高举在眼前,那玉簪在银光下显得异常通透。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子,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笑,眼神也渐渐变的柔软。
他轻声呢喃:“阿鸢,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