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寝殿很安静,连烛火都安安静静的立着,只是这沉静里能隐隐约约听见低泣声。
姜鸢的脚步顿了一下,轻轻绕过屏风向里走,没走多久便看见太后枯坐在桌边,凝视桌面上的一幅画。
她的手慢慢从画上拂过,眼泪也不停滴落在画上。
满心满眼全在画上,连走到身侧的姜鸢都没发觉。
看着桌子上的画,姜鸢眼圈立即泛红:画上是骑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成安王,是他最后一次出征时的模样。
她没见过这幅画,王府里有关阿爹阿娘的画像因为她经常梦魇的缘故,被太后着令收走了。
所以这么多年,他们的模样早已模糊,即便在梦中也看不清楚。
只是今日见到这幅画,竟一眼认了出来。
太后忽尔沉沉地叹了口气,或许她是把她当成慈嬷嬷了,她说:“你说我怎么就不拦着他呢?等我下去见了他,他还会不会认我这个母后?我的劭儿,他能不能原谅我?”
“皇祖母……”
太后抚摸画像的手猛然顿住,惊惶地回过头,嘴巴翕张,目光慌乱的闪烁着,从惊慌到失悔逐步展现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姜鸢走近几步,视线落在画像上,片刻后又回到太后的脸上,一字一顿:“为什么不阻拦?”
“我……”太后微哑着声音发出一个字,泪水便如决堤一般滚滚而下。
看着面前泪如雨下却捂住嘴巴尽力不发出哭声的太后,看着面前鬓发全白垂垂老矣的祖母,姜鸢强压住心中的纷乱,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皇伯父要杀我父王的?”
太后双手捂住脸,半晌才呜咽着开口:“你父王……出征前……”
尽管已有了心理准备,姜鸢还是不由得踉跄后退了一步。
她眼睛发红,却没有眼泪:“为什么?他也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不阻拦?你有很多时间可以阻止的,为什么啊?”
她真的不明白。
她微微歪着头,眉头紧锁,一脸疑惑地看着祖母。
“鸢儿……”太后伸手去拉她的手,还未碰到,她又后退了一步,仍是不解地盯着她。
“我……我也没办法,我劝过你皇伯父的,可他疑心重,他……他不肯放下……他嫉恨劭儿……”太后断断续续地解释,声音越说越低。
姜鸢看着她,忽尔笑了:“你不是没办法,你是在两个儿子间选了一个你最重视的,能让你坐稳太后之位的。”
她的目光又移到桌子上的画像,画像里的骏马已被泪水晕染开,模糊了一片。
“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又何必看着他的画像哭?是你知道我阿爹一向心软,你哭上一哭他便原谅你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去见他了是么?”
她冷冷地看向她:“不,我阿爹不会原谅你的,不会!”说罢转身向外走。
“鸢儿!”太后撑着桌子站起,颤抖着声音叫她,见她停住,将声音压得极低。
“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到此为止,到此为止鸢儿,不能让你皇伯父知道,谁也不能知道。”
姜鸢没说话,头也没回,决然地向外走去。
身后的人跌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服,无声地大哭着。
紧随而来的慈嬷嬷见她这样,又看见桌子上的画像,便已猜出详情,暗自叹了口气,连劝解的话也无从说起。
良久,太后泪已止住,她拉住慈嬷嬷的手:“去,去把皇上叫来。”
“太后?”慈嬷嬷以为她要将刚才之事告诉皇上,不肯去,郡主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怎么忍心把她推进火坑。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我是要让他封鸢儿为公主,以后我不在了,没人再能护着她,我要给她姐弟俩安排好才能死的安心。”
“太后……”
“我知道,我要死了,我亏欠劭儿的我下去后还他,我尽力还他。将画收起来吧,收好了便去把皇上叫来。”
她的目光一直覆在画像上,画像被收起后也仍紧紧盯着那处桌面,久久地坐在那。
·
天色渐晚,东边已慢慢升起一牙月亮,细细的,模模糊糊。
马车行到王府时,沈晔正在门口等姜鸢,见她掀帘出来随即伸手去接。
姜鸢看到他笑了下,瞥了眼伸到面前的手却没按上去,手臂向前微张,歪着头眉眼一挑,什么也没说。
沈晔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抱下了马车。
脚落在地上后,姜鸢仍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
“心情不好吗?”沈晔柔声问。
“没有,就是想你了。”姜鸢声音有些闷闷的。
她把脸转向内,头枕在他肩上,呼吸喷在沈晔的颈间,灼得他有些酥酥麻麻的。
一双眼睛慢慢扫着他的侧脸、耳朵,最后停在他的脖子上。
忽而抬起头将嘴巴凑近,贴上他的脖子,张开嘴轻咬了一口。
这一口并不重,也不疼,只是震的沈晔全身僵住,手臂下意识收紧。
感受到腰上的力度,姜鸢看着他咯咯笑:“我看你脖子又白又嫩的,就想吃肉了,没忍住。”
沈晔不禁失笑:“还好我让厨房给你备了肉,不然,我的脖子可禁不住你这样咬。”
说着将人打横抱起,向大门内走去。
木香驻足在门边,看着偎在沈晔怀中嘻嘻笑的人,一时也不知该喜该忧。
明明在马车里还难过的说不出话,几乎哭了一路,转瞬便同沈晔开起了玩笑,像是瞬间忘记了所有的不开心。
若真忘了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一转眼看见立在身侧同样一脸复杂的嘲风,推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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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姜鸢确实吃了不少肉,吃的有些撑,只得在院子里打圈遛弯消食。
沈晔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踩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
偶尔不想走了就停住不动,待沈晔绕了一圈又变成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不过沈晔不想踩着她的影子,所以总错开些位置跟在她侧后边。
约莫绕了四五十圈,她实在不想走了,便耍赖要他背着走。
沈晔笑着捏住她的脸:“是你要消食,我背着你不就变成我在消食了?”
说归说,身子却老实的蹲在她面前,待她趴上来,背起她又在院子里转了四五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