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城的雪早已融化,虽然依旧寒风凛冽,但比先时暖和了许多,有遮风住所,有棉衣可穿。
自沈晔和嘲风离开,姜鸢不顾苏木阻拦,换了身男装到城西与那些灾民在一处,给他们施粥,照顾病人。
她一心只想让自己动起来,这样至少不会一直去想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顺利入京。
夜里也总无法安寝,常常闭上眼便看见他们一身是血的朝她笑。
然而灾民的粮食已再度吃完。
眼看距离二十日之期还剩下七日,她身上的银钱已一分不剩,连沈晔的那件貂皮大氅都被她卖了。
而邢大线处再如何要挟都拿不出粮食来,她只得另想他法。
她先命侍卫去邢大线那里查探,得知他还藏有粮食,只是不肯发放。
思来想去,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抢!
皇上会不会怪罪她姑且放一边,至少要撑过这二十日才行。
于是断粮当日她同老晁一起带上所有灾民堵住府衙门口,与衙役形成对峙局面。
邢大线还有些顾忌她的身份,一时只是僵持着,却也不敢真让衙役将灾民抓起来。
姜鸢的十数名侍卫则直接冲入邢大线藏粮食的私库,击毙看守的衙役,将粮食抢走运回城西。
等邢大线得到通知时,姜鸢已先一步收到信号,同老晁又领着灾民回城西去了。
邢大线气不过,也知没有粮食他自己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于是带着两百余名衙役将城西灾民住所团团围住,逼他们交出粮食,否则将他们全部清除。
然而那些衙役们本也就是些酒囊饭袋。
平时作威作福欺压百姓,面对姜鸢十几名身手厉害的侍卫,还有二十多个比他们还略强一些的老晁的弟兄们,围剿了几轮也未成功。
一来二去只能形成包围形式,打算将他们困死在灾民区。
他们进不去,里面的人也攻不出来。
好在抢来的粮食至少还能撑个五日,至于五日之后,姜鸢想,大不了鱼死网破。
想把他们困死,邢大线和他那些衙役也别想活着!
姜鸢坐在地上背倚着一面残垣,看着铺满夜空的星星。
身上裹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棉衣,好在还很暖和,脸上灰尘扑扑,还有几道明显的灰印,是她今日试图煮粥不小心抹上的。
虽然最后还是木香接手才煮成功。
还有十日就要过年了,离开京都前她还答应皇祖母一定赶回去过年,答应方时安和柳梢给他们带好玩的好吃的,答应褚知白邀他一起吃年夜饭……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答应别人。”她轻声嘟囔,她答应的事实在太多了。
“阿姐,”靠在她肩头的姜瑜低声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有些哽咽。
姜鸢轻抚着他脑袋。
从前那个又顽皮又爱哭的孩子,这段时间忙前忙后,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埋怨。
“过完年,阿瑜就十四岁了,真快。”
姜瑜吸了吸鼻子:“还得要过了生辰才算呐。”
“那等过生辰的时候,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匹好马!还有最好的马鞭!”姜瑜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阿姐有一匹好马,是皇伯父赏赐的,他惦记了许久,一直寻不到能比得上的马。
姜鸢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刚刚还说不能随便答应别人的话,还是没忍住应了他:“好,等回了京都我就给你找,一定赶在你生辰前寻来一匹最好的给你。”
见她答应,姜瑜兴奋地连连点头。
“等我生辰的时候,阿鸢打算送我什么?”苏木捧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不是没药了吗?”姜鸢看着他手中的汤药问。
苏木一面递给她一面回道:“最后一碗了。”
这是给姜鸢御寒的汤药,她比别人畏寒,所以他一早便备了许多药。
然而现在被困在这里,这一碗已经是最后一剂了。
不光药没了,今晚的那顿粥也已是最后一顿。
姜鸢苦着脸将汤药一饮而尽,又苦着脸将空碗放得远远的。
实在太苦了,从前苏木给她煎的汤药里总会放上许多花蜜,现在没这条件,才知道这药能这般苦。
好半晌嘴中的苦味才散尽,她转过头看向已坐下来的苏木:“你想要什么?”
苏木抬头去看星空,过了许久才回头看她,轻声道:“如果有一天阿鸢要离开京都,带着我,好不好?”
姜鸢愣了一下,无奈的笑道:“京都是没有自由的牢笼,但也是能够实现我期望中的大夏的地方。所以究竟会不会离开还未可知。”
“再说了,”姜鸢拍了一下他的腿,“腿长在你身上,你要非得跟着,我还能把你腿打断不成?”
“阿鸢说的是。”苏木笑着回应,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灰印,不仅没抹掉还晕的更大片了,忙又撤回手,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姜鸢收敛了笑意,一边握紧姜瑜的手,一边握紧苏木的手,没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明天将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包围圈内的粮食已吃完,若不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突破重围,再等上两日,万一没有运粮的队伍前来,而到那时也没有力气再与衙役相搏。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给自己谋一条活路。
姜鸢让护卫队统领行什带着一众侍卫先休息,外圈看守交与老晁等人。
待明日天刚破晓,人的睡意正浓的时候,他们便先发制人。
护卫队是主力,而其他人也会尽力突围。
包括他们。
“阿姐,我睡不着。”夜已过半,姜瑜还是觉得异常清醒,房里没有灯,但他还是看见了阿姐明亮的眼睛。
她也未睡。
或者说这间简陋的房间里,没有人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