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受过刑的人脸色本就惨白,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反应,只嘴巴半张一下又抿得很紧。
“当日是你将陈安丰引来见本郡主的,对吧?”
她顿了一下,并未等他回答又道:“你故意引他到我面前,是因为你知道我会多管闲事,知道我会将他带去见皇伯父。是不是?”
“郡主。”褚知白含笑看着她,神态完全不似刚受了重刑的样子。
若非这幅狼狈样子和嘶哑的声音,还以为仍是那元宵灯会上清风朗月的褚大人。
听他声音哑成这样,姜鸢让嘲风倒了碗水来,送到他嘴边看着他连喝了几大口才把碗递给嘲风,继续刚刚的问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锦州盐运司和你爹之间关系的?”
“比郡主早几天。”褚知白不再隐瞒,声音虽然还干哑难听,却比刚刚好了许多。
“为何将人引来见我?你不知道我定会告诉陛下?”
褚知白没说话。
“你就是想通过我,让陛下知晓你爹的所作所为,是不是?”
“是。”褚知白迟疑片刻,回道。
“你不怕死吗?”
褚知白自嘲地笑笑,声音里满满的无奈:“谁能不怕死?我当然怕死,可……我又能怎样?”
“你可以杀了陈安丰的,他死了你们褚家的威胁就不在了,你杀不了或不忍心,大可以告诉你爹,他自会派人灭口。”
“然后余生我都在痛苦悔恨中度过,是么?”褚知白定定地看着她,“若是郡主,会这么做吗?”
姜鸢侧过身去不再看他,想了会儿,方道:“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因为我的家人不会做出那种蠢事。”
“是了,这样的蠢事他偏偏就做了,上对不起陛下的皇恩,下对不起百姓的信任,只顾他自己的尊荣。身为人子,我没法决定有怎样的父亲,我能做的只有制止他的恶行,不能再让他们欺压无辜的百姓。”
“而你终究顾念着这层血缘之亲,不忍亲自向陛下吐露实情,便将人引来见我,你想陪着褚家一起死是吗?”
“竟然什么都没瞒过郡主。”
“褚知白,”姜鸢定定地看着他,认真地问,“为什么不是告诉太子?”
褚知白迟疑了许久,才回道:“我不确定太子有没有参与其中。”
“你是太子伴读,你会不知道?”
“郡主,就因为我是太子伴读,所以他做过的事都要算上我一笔吗?”
闻言姜鸢微怔,竟不知如何回答。
“郡主,伴读的身份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和太子,也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姜鸢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一面摇头一面长叹口气:“可惜了,像褚大人这样有才识又心向百姓的年轻官员少有了。”
说罢转身走出几步,忽又停下来,转身看向他:“褚知白,你后悔吗?”
褚知白轻笑一声,语气坚定:“褚知白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百姓,更对得起自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姜鸢没说话长看了他一眼,迈步离开。
走出到大牢走廊拐弯处时她停下脚步,不多时身后有个宦官快步走上前来,垂首立在她身侧。
“孙公公,你可以去回报皇伯父了。”
“是郡主,奴才就先去了。”说罢孙桓向姜鸢行了一礼,转身回宫去了。
待孙桓走远,嘲风凑近姜鸢,低声道:“郡主,褚知白的话能信吗?”
姜鸢眸光微沉,淡淡地说:“你没看出来吗,他在向陛下表忠心呐。他一早便清楚皇伯父想留他,也算准了我会帮他,我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至于他的那些话,真真假假,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原是不忍心看着他受褚闻牵连,找到陈安丰将他们之间的事问了出来。
陈安丰刚入京都后有次潜进褚家,想搜出被褚闻带走的自白信或别的罪证,结果被褚知白发现了。
情急之下挟持了他,向褚闻索要自白信。
褚闻告诉他那封自白信早被他毁了,对褚知白被挟持也不甚在意,直接命人上前除掉陈安丰。
后来褚知白突然找到他,说愿意帮他。
他一开始并不信,但奈何求告无门,杀褚闻报仇也做不到,便索性心一横听了他的话。
于是之后他们就在元宵灯会合演了一出戏。
听说褚知白受牵连下狱后陈安丰也很焦急,若非他相助他早已身首异处,更无今日案件大白的时候。
所以一听说姜鸢有意帮他立即老实交代了所有。
之后又按照二人商量好的说辞禀明皇上。
姜鸢觉得或许能帮到褚知白还有一个原因:皇上很喜欢褚知白。
从前就不止一次夸赞过他才识过人,大有君子之风。
若非太子伴读这个身份,怕早已得到重用了。
果然,姜鸢没劝几句皇上也深感惋惜、连连叹息,只是犹豫不决拿不定要杀还是留。
于是她自荐到大牢替皇上试探,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姜鸢回头看了一眼牢房,道:“去和审讯之人说一声,再敢用刑,我就把他手剁了。”
嘲风应声而去。
姜鸢转回头向外走去。
他虽利用了她,却也帮过她许多次,这次事情虽没伤及太子本身,但此事结束时他定会损失许多党羽。
倒也对他没那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