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让我卸载广告!”
“还让我清理缓存!”
祭室里一片死寂。
宋泽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血镜里的那道声音也沉默了许久。
厉风行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准备了纸童,准备了种念,准备了诱导。
结果第一步失败的原因,竟然是——
那个小尸童没有点陌生链接。
沈鹤辞。
又是沈鹤辞。
厉风行几乎咬碎牙根。
“废物。”
纸扎小人抖得更厉害。
“她还让我带话。”
宋泽声音发紧:“姜无?”
纸扎小人点点头,哭得一抽一抽。
“她说,让你们洗干净脖子。”
“她吃完饭就来。”
祭室里的血灯齐齐一暗。
厉风行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怕。
至少他不愿承认那是怕。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愤怒,屈辱,怨毒,还有被逼到绝处后生出的疯狂。
姜无要来。
她竟然真的要来。
厉风行缓缓抬头,看向祭室中央那幅残破的血色画像。
画像上,那道模糊黑影坐在白骨高座之上,周围万鬼簇拥,血光滔天。曾经厉风行坚信,那就是他们要迎回来的血魔老祖。
可现在,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画像没有脸。
没有性别。
没有清晰轮廓。
它更像是后人把无数恐惧、传闻和残卷里的只言片语拼起来,硬生生造出的一个影子。
一个供他们跪拜的影子。
而姜无,似乎才是那影子背后真正站着的东西。
厉风行眼底浮出血丝。
“不撤。”
宋泽一怔:“长老?”
血镜里的声音冷冷道:“姜无已经知道位置,你还想留下等死?”
厉风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刮过喉咙,嘶哑得像骨头在磨。
“谁说我要等死?”
他抬起手。
祭室四面墙壁上的血符一张接一张亮起。
暗红色光从符纸底下渗出,像墙壁正在流血。
“她不是护着那个小尸童吗?”
“不是为了那个容器,连阴网悬赏榜都敢按塌吗?”
“那我倒要看看——”
厉风行眼神阴毒。
“这里这么多失败品,她救不救?”
宋泽脸色微微一变。
血镜里的声音没有说话。
祭室地面缓缓裂开。
裂缝下方,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
是一层更深的地下空间。
阴冷的尸气从缝隙里涌上来,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终于被人打开。
宋泽低头看去,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下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地窖。
地窖四周摆满一排排铁柜。
铁柜很窄,很矮,每一格都像医院停尸间的冷藏抽屉。不同的是,那些抽屉外面贴着的不是姓名,而是编号。
【壹号】
【贰号】
【叁号】
……
一直排到【肆拾玖号】。
有些抽屉关得很严,缝隙里只渗出一点点黑气。
有些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截惨白细小的手指。
还有些抽屉里传来极轻的响动。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里面,用很小很小的力气敲门。
一下。
又一下。
宋泽跟着厉风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死人,也经手过不少阵材。
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寒。
这些不是普通尸体。
都是尸童炼制失败后留下的残壳。
它们没有完整魂魄。
没有正常神智。
有的甚至已经不能算“孩子”。
但它们还会动。
还会听。
还会在某些时候,发出细细的哭声。
厉风行看着下面那些铁柜,脸上却没有半点怜悯。
只有贪婪。
失败品也是材料。
怨气是材料。
残魂是材料。
连它们死前最后一点想被救的念头,也是材料。
“当年炼小满的时候,死了四十九个。”
厉风行缓缓道。
“这些东西废是废了些,可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他抬手,指尖划破掌心。
黑红色血珠落在地面符纹上。
“开阵。”
地窖里,所有铁柜同时震了一下。
咚!
那声音整齐得可怕。
像四十九个孩子,在同一刻醒了。
血镜里的声音终于开口:“你想用它们困姜无?”
“不是困。”
厉风行笑得阴冷。
“是请。”
他说出“请”这个字时,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若真是那个归无,她就不该对这些东西无动于衷。”
“她若不是,那更好。”
“我就把她、沈鹤辞、小满,一起拖进尸童阵。”
宋泽低声道:“长老,这些失败品承不住归无气息。”
厉风行冷冷看他。
“所以才叫失败品。”
“它们本来就不是用来承的。”
“是用来碎的。”
宋泽脸色变了。
厉风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毒。
“姜无若来救,它们就碎。”
“她救一个,碎一个。”
“她用多少灵气护它们,阵就吃多少灵气。”
“她若不救,它们就在她面前哭。”
“哭到小满听见。”
“哭到那个小尸童知道,他能活下来,是因为这四十九个东西替他死了。”
祭室里安静得可怕。
纸扎小人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血灯的火光映在厉风行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她不是护短吗?”
“那我就让她看看。”
“短太多的时候,她护不护得过来。”
血镜里的声音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厉长老,你比我想的狠。”
厉风行盯着镜子。
“你想要的,不也是这个?”
血镜没有否认。
他们不是一路人。
但现在,他们想看的东西一样。
他们都想知道,姜无到底醒到了哪一步。
想知道她失忆后,是不是真的还能像当年那样,一抬手就压得万鬼俯首。
更想知道,她有没有弱点。
如果有。
那个弱点,是沈鹤辞?
是小满?
还是这些被遗弃在地下、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的失败品?
厉风行抬手,指向地窖。
“把活人撤走。”
“把主阵移到第三层。”
“失败品全部留下。”
宋泽皱眉:“全部?”
“全部。”
厉风行咧开嘴。
“但不是空壳。”
“给它们喂血。”
“让它们醒着。”
宋泽脸色微白。
厉风行却像没看见。
“再给每一个失败品,都放一缕小满的气。”
“让它们记住小满。”
“让它们等他。”
宋泽终于明白厉风行要做什么。
他要让这些失败尸童误以为小满会回来。
误以为那个成功活下来的“同类”,会来带它们离开。
等姜无到的时候,它们就会哭,就会喊,就会伸手。
喊小满。
也喊姜无。
小满听见后,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愧疚?
会不会动摇?
会不会觉得自己偷走了这些失败品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宋泽后背一阵发寒。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阵法。
这是挖人心。
厉风行忽然看向他。
“害怕了?”
宋泽垂下眼:“不敢。”
厉风行冷笑。
“别忘了,我们供奉的是血魔。”
“血魔归来,本就要尸山铺路。”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血魔。
归来。
这几个字如今再念出口,竟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厉风行眼神阴沉,猛地一把抓过桌上那卷残经。
残经只有半页,边缘焦黑,上面许多字迹已经模糊。
他曾经将这半页经文奉若神谕。
可现在,那些残缺的字像是在嘲笑他。
他不知道自己拜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姜无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杀人、炼尸、夺命、布阵,到底是为了迎神,还是为了给某个早已遗失真名的存在添一场笑话。
这种不知道,比失败更让他恐惧。
恐惧之后,便是更深的疯狂。
厉风行一字一顿道:
“把阵开到最大。”
“她既然要来,就让她好好看看。”
“我们为她准备的见面礼。”
地窖里,血符亮起。
一格格铁柜缓缓滑开。
阴冷的白雾从柜中涌出,贴着地面往外爬。
最靠近门口的一只小手,先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小。
苍白,僵硬,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上还挂着一颗已经裂开的塑料珠子。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它们没有完全爬出来。
只是从半开的铁柜里,一点一点伸出手。
像是在摸索。
又像是在等待。
很快,地窖深处响起极轻的哭声。
哭声很细。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哭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气音的哭。
一声接着一声。
从四十九只铁柜里传出来。
“冷……”
“黑……”
“哥哥……”
“不要关门……”
“带我出去……”
那些声音不完整。
有的甚至不像人声。
它们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它们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它们——
等成功的那个回来。
等他回来,门就会开。
等他回来,它们就不用再冷。
等他回来,它们也能出去。
血灯一盏接一盏变亮。
暗红色光落进铁柜里,照出一张张苍白的小脸。
有的脸上还贴着旧日的符纸。
有的眼睛闭着。
有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
有的怀里抱着早就烂掉的布娃娃。
有的手里攥着一枚生锈的铃铛。
它们不像活人。
也不像完整的鬼。
更像一群被遗忘在生死夹缝里的孩子。
不知道疼。
不知道恨。
只知道等。
等门开。
等有人来。
等那个被它们误以为“哥哥”的小满回来。
最里面的铁柜里,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慢慢睁开眼。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光。
她听见了上方有人在说话。
听见那些大人说,“姜无会来”。
姜无。
她不知道姜无是谁。
可这个名字落进地窖时,周围那些哭声竟然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像黑暗里,终于有人点了一盏灯。
小女孩迟钝地动了动手指。
她从很久以前就不太会说话了。
舌头像坏掉的棉花,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
可她还是慢慢抬起头,看向铁柜外那道窄窄的缝。
她听见外面有风。
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车声。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来救她们的。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被救。
她只是跟着其他孩子一起,伸出那只冰冷的小手。
朝着黑暗外面。
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
“来……”
地窖里,四十九只失败尸童同时睁开眼。
它们在等。
等那个叫姜无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