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屏幕上的小僵尸王,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张做得很可爱的游戏广告图。
绿色草坪,卡通墓碑,戴小王冠的僵尸站在画面中央,身后跟着一排豌豆射手和向日葵。屏幕右下角还有一个亮晶晶的按钮。
【立即领取限定皮肤】
按钮一闪一闪,像在哄小孩。
如果换成普通小学生,十个里有九个半已经点下去了。
可惜,它遇见的是姜小满。
一个虽然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没几天,但已经被沈鹤辞强行灌输了三节生活常识课、两节网络安全课、半节“陌生链接不要点”的小僵尸。
小满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屏幕。
想点。
非常想点。
小僵尸王。
无限阳光。
僵尸阵营。
这几个词对他来说,诱惑力不亚于姜无看见草莓牛奶买一送一。
但沈叔叔说过。
陌生链接不能点。
尤其是自己跳出来的。
于是小满硬生生忍住了。
他仰起脸,非常认真地告状:
“姐姐,它长出来了。”
姜无懒洋洋走过去。
她今天穿着宽松的黑色外套,袖口松垮,露出一截冷白手腕。刚才崔照夜离开时留下的阴司冷气还没有完全散,火锅热气从她身后升起来,将她眉眼晕得有些模糊。
可她一低头,那双漆黑的眼睛落在平板上,屏幕里的小僵尸王就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没错。
一个游戏广告,抖了一下。
姜无挑眉。
“挺活泼。”
沈鹤辞也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得比平日随意些,深色居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间那道银色镜纹已经被姜无重新压住,只剩一点很淡的冷光。没有西装外套和金丝眼镜的疏离感,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商界掌权人的锋利,多了点居家的冷淡。
但他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沈鹤辞。
“玄鹤,隔离平板网络,复制当前页面,不要触碰原始链接。”
平板发出一声轻响。
机械女声响起:
“已隔离。”
“页面非正常广告投放。”
“检测到未知代码、阴性纸灰、儿童诱导文本。”
“建议不要点击。”
小满立刻挺起小胸膛。
“我没点。”
沈鹤辞看他一眼。
“做得很好。”
小满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虽然是小僵尸,但被夸的时候和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又努力绷住,假装自己很成熟。
姜无抬手揉了揉他睡翘的头发。
“有进步。”
小满彻底绷不住了。
他抱着豌豆射手,小声道:“我记得沈叔叔说的,不能乱点。”
沈鹤辞眼底淡了些。
姜无看了沈鹤辞一眼。
“你教的课,还真有点用。”
沈鹤辞:“所以还要继续上。”
小满:“……”
夸奖消失了。
痛苦回来了。
屏幕里的小僵尸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波诱导失败。
那双圆滚滚的卡通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下一秒,游戏画面里的草坪开始变黑。
绿色像被墨水浸透,一寸寸腐烂。向日葵的笑脸歪向一边,豌豆射手的嘴巴裂开,卡通墓碑上渗出暗红色的血。
小僵尸王的王冠掉了。
它抬起头。
原本可爱的脸变成一张纸扎脸。
惨白。
僵硬。
两团腮红鲜艳得像血,嘴角被画得又宽又长,笑容却没有半点童真,只有纸人特有的阴冷。
它贴着屏幕,咯咯笑了一声。
“哥哥。”
“出来玩呀。”
小满皱眉。
“你不是游戏。”
纸扎小人笑得更大。
“我是游戏呀。”
“你点我,我带你去僵尸王国。”
“那里没有作业。”
小满的表情微微动摇。
没有作业。
这四个字杀伤力极大。
纸扎小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松动,声音变得更软,更甜。
“还有无限阳光。”
小满抿唇。
“还有所有植物。”
小满抱紧豌豆射手。
“还有小僵尸王。”
小满的手指动了动。
下一秒,沈鹤辞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不点。”
小满立刻把手缩回去。
“哦。”
纸扎小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它那张白纸脸缓缓转向沈鹤辞。
明明只隔着一层屏幕,可那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还是低了一点。
“你坏。”
纸扎小人细声细气地说。
“你不让哥哥玩。”
沈鹤辞神色平静。
“他今天的屏幕时间已经用完了。”
纸扎小人:“……”
姜无:“……”
依依飘在电视旁边,差点没笑出鬼叫。
顾长生坐在不远处,身旁立着崔照夜留下的稳魂牌。他魂体仍旧很薄,半边脸虚虚透着光,只剩一只右眼,却因刚才补了阴籍,比之前稳定许多。
他看着屏幕里的纸扎小人,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种念纸童。”
姜无看向他。
顾长生低声解释:“不是用来硬抢魂魄的东西,是用来在目标心里种念头。第一回出现,只诱,不碰。第二回出现,让目标习惯。第三回,目标就会觉得自己想出去、想跟它走、想做某件事。”
沈鹤辞垂眸。
“行为诱导。”
顾长生点头:“差不多。”
依依一拍大腿。
“这不就是阴间版广告推送?”
沈鹤辞:“更恶劣。”
姜无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不硬抢,改哄骗。”
她伸手,指尖点在平板边缘。
那只纸扎小人脸色骤变。
屏幕里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它想断开链接。
晚了。
姜无指尖轻轻一勾。
一缕极细的纸灰从屏幕缝隙里被她拽了出来。
那纸灰一开始只有针尖大小,被她捏住后却迅速膨胀,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纸扎小人。
它穿着红肚兜,四肢细长,脑袋圆圆,脸上涂着两团滑稽腮红。嘴巴被朱砂画成弯弯的笑,可它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
它被姜无拎在半空,两只纸胳膊拼命扑腾。
“放开我!”
姜无看了看它。
“谁派你来的?”
纸扎小人闭紧嘴。
姜无把它往红油锅方向移了移。
纸扎小人瞬间尖叫。
“我说我说!我只是纸童!我不知道主家是谁!我只听命令找哥哥玩!”
小满皱眉:“我不是你哥哥。”
纸扎小人立刻改口:“小哥哥。”
小满:“也不是。”
纸扎小人:“小僵尸哥哥。”
小满认真纠正:“我叫姜小满。”
纸扎小人一愣。
姜无听见这个名字,唇角轻轻动了下。
沈鹤辞也看向小满。
小满却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只是觉得,沈叔叔给他登记了名字,姐姐也承认了名字,那别人就不能乱叫。
他是姜小满。
不是容器。
不是尸童。
也不是它们嘴里的哥哥。
纸扎小人身上的纸片忽然抖得更厉害。
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姜无捏着它的后领,问:“它让你带小满去哪?”
纸扎小人拼命摇头。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种念,等他以后自己点、自己走、自己想去玩,我才会开门!”
沈鹤辞眼神微沉。
“门开在哪里?”
纸扎小人嘴巴死死闭住。
姜无继续把它往红油锅移。
纸扎小人尖叫:“废弃疗养院!西郊废弃疗养院!地下!但是我不知道具体哪一层!我只是纸童!我是消耗品!我没资格知道太多!”
顾长生立刻道:“西郊废弃疗养院以前阴气重,死过不少人,很适合藏阵。”
沈鹤辞抬手,在桌上的平板边缘点了一下。
“玄鹤,调取西郊废弃疗养院公开信息、周边地形、产权记录和近三年异常人员活动。”
“已执行。”
小满看着那只纸扎小人,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出去?”
纸扎小人哆嗦了一下。
它本能不想回答。
但姜无的手还捏着它。
旁边红油锅还在翻滚。
纸扎小人怂了。
“因为你是钥匙。”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满不懂。
“什么钥匙?”
纸扎小人小声道:“我不知道……他们说,你本来就是他们养出来的。你身上有尸童印,有旧阵的路。只要你自己走出护印范围,他们就能把你拖回去。”
姜无眼神冷了下去。
小满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小手很白,指尖有些凉,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他想起自己醒来之前,那个黑黑的地方。
想起棺材。
想起有人叫他“容器”。
想起自己不懂什么是疼,什么是饿,什么是害怕,只知道听见召唤就要过去。
他又抬头看姜无。
“姐姐,我是钥匙吗?”
姜无把纸扎小人往桌上一摁。
“不。”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小满。”
小满怔了怔。
姜无伸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他们说的不算。”
“我说了算。”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沈鹤辞看着这一幕,眼神也柔和了一点。
纸扎小人却在姜无手底下抖得更厉害。
它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句话不是对它说的,它却有种自己要被烧成灰的错觉。
姜无低头看它。
“回去传话。”
纸扎小人猛地抬头:“你放我回去?”
姜无:“嗯。”
纸扎小人像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活。
它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姜无继续道:
“带一句话。”
纸扎小人:“什、什么?”
姜无微微一笑。
她笑起来极美。
可纸扎小人只觉得那笑容比红油锅还烫。
“让他们洗干净脖子。”
“我吃完饭就去。”
纸扎小人浑身一僵。
沈鹤辞低声提醒:“不用他们洗,未必干净。”
姜无想了想。
“有道理。”
纸扎小人:“……”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讨论干不干净?
姜无松手。
纸扎小人“啪”地一下掉到桌上,连滚带爬地往屏幕里钻。
它钻回去前,忽然又被沈鹤辞用一根筷子压住。
纸扎小人僵住。
沈鹤辞神色平静:“等等。”
纸扎小人要哭了:“又怎么了?”
沈鹤辞把那台学习平板转向它。
“先卸载。”
纸扎小人:“啊?”
沈鹤辞:“你投放的广告,清理干净。”
纸扎小人:“……”
它一个阴间纸童,第一次被阳间活人要求清理缓存。
偏偏姜无坐在旁边,它不敢不做。
于是它哭唧唧地爬回屏幕,把那个“植物大战僵尸·阴间豪华版”的图标一点点擦掉,又把残留阴气从系统角落里抠出来,打包成一个黑色小纸团。
沈鹤辞:“还有诱导代码。”
纸扎小人抖着手继续清。
沈鹤辞:“还有后台自启。”
纸扎小人:“……”
姜无看向沈鹤辞。
“你怎么比我还会折腾它?”
沈鹤辞:“不良软件必须清除。”
小满认真点头:“不能乱装。”
纸扎小人清到最后,整只纸都虚了。
终于,玄鹤提示:
“异常广告已移除。”
“残留诱导数据已清理。”
“该设备已恢复安全状态。”
沈鹤辞这才松开筷子。
纸扎小人几乎是哭着滚进屏幕。
平板闪了一下,恢复成儿童学习界面。
小满看了看。
上面又出现了今天的识字练习。
他沉默了。
“游戏没了。”
沈鹤辞:“作业还在。”
小满:“……”
这才是最可怕的鬼故事。
另一边。
西郊废弃疗养院,地下二层。
这里没有火锅味。
只有血灯燃烧骨粉时散出的焦腥味。
疗养院废弃多年,地上楼体早已被藤蔓爬满,玻璃破碎,墙皮斑驳。白天远远望去,像一栋被城市遗忘的旧楼;到了夜里,却像一具趴在荒草里的巨大尸体。
而真正的东西,藏在地下。
地下二层没有窗。
长长的走廊两侧,挂满一盏盏血灯。每一盏灯里都泡着一小截泛黄的人骨,骨头上刻着细密符文,火从骨缝里烧出来,颜色暗红,不亮,却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被血浸透的肠道。
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黄符。
符纸已经旧了,边缘发黑,像被无数只潮湿的手摸过。符纸下方,隐约能看见一些被刮掉的字。
【儿童康复区】
【隔离观察室】
【心理评估室】
这些阳间留下来的旧标牌,如今全被血符压住,显出一种诡异的荒唐。
最里面的祭室里,厉风行坐在轮椅上。
他比几日前更瘦了。
原本还算清癯的脸,如今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唇色青白。两条腿盖在黑毯底下,毫无知觉,只有指节还死死扣着轮椅扶手,青筋一根根凸起。
纸扎小人趴在地上哭。
它刚从沈氏庄园逃回来,身上的红肚兜皱巴巴的,脸上两团腮红被吓得晕开,像两块糊掉的血污。
“他们欺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