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厉风行已经气到开始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拜错了祖师爷。
法坛塌了。
香炉炸了。
黑袍弟子死了三个，跑了五个，还有一个被不明幼年尸体拖着脚踝在地上摩擦，最后只传回一句“尸童已醒，容器归位”。
然后就没了。
没了！
厉风行站在满地狼藉里，花白的头发都被阴火燎卷了几根。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拓印纸，眼珠子红得像三天没睡觉还亏了八个亿。
拓印纸上，是他费尽心机从归无门那群穷酸外门弟子手里骗来的残卷影印。
【归无返魂，阴阳逆渡。】
【欲请祖师归位，需备至阴尸童为器。】
【祖师者，血煞无相，万鬼俯首，身披玄袍，怒则山河裂。】
厉风行越看越觉得自己没错。
身披玄袍。
血煞无相。
万鬼俯首。
这不就是男的吗？
哪个正经老祖宗会是个穿病号服、吃烤面筋、拿红圆珠笔给水鬼写“缺德”的女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清风跪在旁边，双手捧着平板，屏幕上还停留在游戏失败界面。
他小声提醒：“厉长老，其实‘无相’也可以不分男女……”
厉风行猛地回头：“你闭嘴！”
清风立刻闭嘴。
两秒后，他又忍不住小声：“可是如果老祖宗真是女的，咱们准备男尸童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厉风行：“……”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精准插进了他三十年邪教事业的心窝子。
他为了复兴圣教，潜伏商界三十年。
白天学企业管理，晚上学血祭阵法。
上午开董事会，下午拜老祖宗。
年轻时以为自己是天选反派，中年后发现反派也要做PPT、交税、看财报，甚至还要忍受宋泽这种油头粉面的二代卧底每天问他“厉老，咱们圣教有没有团建”。
他容易吗？
结果现在告诉他——
他们连祖师爷是男是女都可能没搞清？
厉风行不接受。
厉风行拒绝接受。
宋泽坐在沙发上，脸色也很难看，但比厉风行多了一点年轻人的灵活思维。
“厉老，会不会是这样。”宋泽举手，“那个女人不是老祖宗，而是老祖宗复活路上的绊脚石。她身上有归无气息，说明她可能是归无门最后藏起来的守墓人。她抢走尸童，就是为了阻止真正的血魔老祖降临。”
厉风行眼睛一亮。
合理。
太合理了。
比“老祖宗是个收款码都不会实名认证的女精神病”合理多了。
清风默默看了他俩一眼。
他觉得不是。
他觉得那个病号服大佬像老祖。
因为她打人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气质，和他们圣教祖训里“祖师睥睨众生，收费昂贵，概不赊账”的描述简直一模一样。
但清风不敢说。
他怕厉长老又暴扣他。
厉风行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了反派高层的体面。
“既然尸童已经落到那个女人手里，那我们就先不要轻举妄动。”
宋泽惊讶：“不抢回来？”
厉风行冷笑：“抢？你拿什么抢？拿你那张办了三张医美卡的脸去抢吗？”
宋泽：“……”
厉风行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灯火辉煌的京海市，声音阴冷。
“尸童是容器。容器醒了，就会饿，会认主，会本能靠近更强的阴气。那个女人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小僵尸，却不知道，她是把请神的棺材搬进了家。”
清风弱弱举手：“可万一她真是祖师爷呢？”
厉风行额角青筋一跳。
清风立刻缩回手：“我乱说的。”
厉风行冷声道：“通知剩下的人，盯住沈鹤辞的住处。还有，找机会确认那个女人的身份。”
宋泽问：“怎么确认？”
厉风行沉默片刻。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查她会不会用女厕。”
清风：“……”
宋泽：“……”
套房内，反派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场关乎老祖归位、圣教复兴、阴阳逆转的大业，在这一刻，忽然显得很不庄严。
同一时间，沈鹤辞的私人住宅。
姜无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有钱人住的房子”。
那是一座位于半山的独栋庄园。
远离市区，背靠山林，前临人工湖，安保系统密集得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得先做人脸识别。主楼是极简黑白灰风格，冷淡，高级，贵得毫不遮掩。
姜无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三秒。
然后认真问：“这房子闹鬼吗？”
林特助答：“不闹。”
姜无：“可惜。”
林特助：“？”
沈鹤辞走在她身侧，语气平稳：“如果你需要练手，我可以另外买一栋闹鬼的。”
姜无满意：“你这个客户很上进。”
林特助麻木地想，沈总以前上进是为了商业版图，现在上进是为了给姜顾问买鬼屋。
这世界变化太快。
他一个特助已经跟不上版本更新了。
小僵尸跟在姜无身后。
他已经被白甜甜强行擦干净了脸，又被沈家佣人换上了一套小恐龙睡衣。小恐龙帽子上还有两个软软的角，尾巴拖在后面，一晃一晃。
他走路还不太熟练。
因为刚醒不久，腿有点僵，走三步就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这东西为什么不直接飞。
可爱得非常危险。
危险得非常可爱。
林特助亲眼见过他一拳打碎石狮子，现在看他穿着小恐龙睡衣抱着奶糖，心情十分复杂。
白甜甜蹲在他面前，依依不舍：“小僵……不对，小朋友，你真的要跟大佬走吗？”
小男孩点头。
“跟她。”
他指了指姜无。
然后又指了指沈鹤辞。
“他有房。”
沈鹤辞：“……”
姜无：“很会抓重点。”
钱多多小声感叹：“这孩子一看就聪明，以后绝对不愁吃喝。”
陆小舟悲愤：“我们归无门要是有这个判断力，早就不用打工了。”
进入主楼后，沈鹤辞让管家临时安排了一间儿童房。
儿童房原本是客房，十分钟内被改造成了适合小朋友居住的样子：柔软地毯，矮床，玩具柜，投影屏，还有一台儿童模式平板。
姜无看着那堆毛绒玩具，问小僵尸：“喜欢吗？”
小男孩盯着玩具柜看了半天，最后抬手，指向一只绿色植物玩偶。
“这个。”
林特助看了一眼：“豌豆射手。”
小男孩歪头：“射手？”
林特助十分艰难地解释：“一种植物，打僵尸的。”
房间里安静了。
小男孩缓缓抬头。
“打僵尸？”
林特助冷汗下来了：“只是游戏设定。”
小男孩盯着那个豌豆射手，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
“同事。”
姜无：“什么？”
小男孩抱起豌豆射手，严肃道：“僵尸，不能吃自己的同事。”
林特助：“……”
他竟然从一个刚苏醒的小僵尸嘴里听到了职场伦理。
沈鹤辞走过来，把平板打开，点开一个游戏。
屏幕上出现《植物大战僵尸》。
姜无凑过去：“这是什么？”
沈鹤辞：“益智游戏。”
林特助在旁边欲言又止。
沈总，您给一个真僵尸玩植物大战僵尸，真的合适吗？
小男孩却已经被屏幕吸引了。
他坐在地毯上，抱着豌豆射手玩偶，认真看着一排僵尸被植物打。
第一只普通僵尸被豌豆砸倒时，他小脸一皱。
“弱。”
第二只路障僵尸倒下时，他更不满了。
“太弱。”
等到铁桶僵尸登场，他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这个，有帽子。”
然后铁桶僵尸也倒了。
小男孩沉默。
几秒后，他伸出小手，指着屏幕上的植物。
“坏。”
姜无忍笑：“为什么坏？”
小男孩认真道：“欺负僵尸。”
沈鹤辞语气平静：“你可以选择僵尸模式。”
林特助惊恐：“沈总！”
小男孩眼睛“唰”地亮了。
半小时后，刚刚还懵懂无知的小僵尸，成功沉迷游戏。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脸蛋绷得很严肃，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上。”
“咬。”
“不要吃同事。”
“吃植物。”
姜无看了一会儿，评价：“很有天赋。”
沈鹤辞：“学习能力很强。”
林特助：“他毕竟是僵尸王预备容器。”
小男孩忽然抬头，纠正：“不是容器。”
众人一静。
他抱紧怀里的豌豆射手。
“我是我。”
这句话说得很慢。
也很笨。
但姜无听懂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对，你是你。”
小男孩看着她。
姜无问：“要不要名字？”
小男孩眨眼：“名字？”
“有名字，别人叫你，你就知道是在叫你。有人骂你，你也知道该打谁。”
小男孩眼睛亮了。
“要。”
陆小舟三人还没走，闻言立刻凑过来。
白甜甜小声：“叫糯糯吧！多可爱！”
钱多多：“叫富贵，压得住！”
陆小舟：“叫镇邪，霸气！”
小男孩听到“镇邪”，默默举起了拳头。
陆小舟立刻闭嘴。
姜无看着小男孩圆圆白白的脸，又看了看他抱着糖不松手的样子，忽然道：“小满。”
小男孩歪头。
姜无说：“吃饱叫满，睡醒叫满，不欠别人，也不缺自己。”
她顿了顿。
“以后你叫小满。”
小男孩认真重复：“小满。”
他像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低头对怀里的豌豆射手也说了一遍。
“我，小满。”
白甜甜捂着心口，差点当场被萌到昏厥。
沈鹤辞看着姜无。
“小满姓什么？”
姜无想也不想：“我捡的，跟我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