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苏原说,“可能是因为最近没睡好。”
沈止看了他很久。
然后沈止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准地扎进了苏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说:“苏原,你需要去看医生。”
苏原坐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膝盖上还渗着血,看着沈止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似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一层一层地堆积、翻滚、撕裂。
“你为什么总让我看医生?”苏原的声音发紧,“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不是。”
“那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医生说我有精神病?你知不知道他们想给我开更多的药?你知不知道那些药会让我——”苏原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宛若一根弦崩到了极限,然后啪地断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那些药会让我看不见你。”
最后一句话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沈止蹲下来,双手捧住苏原的脸,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苏原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那双干涸的眼眶里盛满了恐惧和不舍,如同一个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切的孩子。
“你会好起来的。”沈止说。
“我不要好起来。”苏原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了,“好起来你就会消失,沈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我的病,我好了你就不在了。我不要你消失,我宁可一直病着,宁可永远这样——”
“苏原。”沈止的声音忽然变重了,仿佛一记重锤,砸碎了苏原所有的辩解。“你是要活着,还是要我?”
这个问题犹如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苏原的心脏。
活着。还是沈止。
苏原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脑子里有一万只蝴蝶在扑棱翅膀,翅膀上的磷粉簌簌地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沈止没有催他。
沈止就那样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压在他的颧骨上,不轻不重。
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从颧骨传到脸颊,从脸颊传到太阳穴,从太阳穴传到整个大脑。苏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沈止包裹着。
“我不知道。”苏原最终说,声音小得似蚊子叫,“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沈止把他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苏原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同时也觉得无比的安全,安全到他想把整个人都融进沈止的骨血里。
他把脸埋在沈止的颈窝里,闻到了沈止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他说不上来,像雨后的泥土,像晒过的被子,像所有让人感到安心的事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帮你选。”沈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你要活着。”
苏原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苏原第一次主动吃了药。
药片是白色的,椭圆形,比之前的药稍微大一些,吞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里一下,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一直延伸到胃里。
他灌了一大口水,把那股苦味冲下去,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止躺在右边,侧着身看他。
“在看什么?”苏原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沈止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苏原的鼻梁,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宠溺,“睫毛,鼻尖,嘴巴,耳朵,连后脑勺都好看。”
苏原被他逗笑了,笑了一声,然后笑意慢慢从脸上褪去,被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取代。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止,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沈止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更加不真实。
“沈止,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苏原问。
沈止沉默了两秒钟。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就算你看不见我了,我也在。”
苏原皱了一下眉,他觉得沈止的回答有点不对劲,但药物的作用开始上来了,他的意识如同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形状开始坍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沈止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一台没有对准焦的相机。
“沈止。”他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别走。”
“我不走。”
苏原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噩梦,没有冷汗,没有在凌晨三点被恐惧攫住喉咙。
但醒来的时候,他感到了另一种恐惧——右半边床是空的,冰凉的,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