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苏原搬进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单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勉强能站下一个人的阳台。
房租一个月九百块,押一付三,苏原用暑假打工攒的钱交了第一笔租金,银行卡里只剩下四百多块。
但他很开心。
因为这是他和沈止的第一个家。
虽然小,虽然暖气片在冬天会发出诡异的响声,虽然水管经常堵,虽然有蟑螂,虽然隔壁住着一个每天凌晨两点弹吉他的摇滚青年——但这是他的,是他和沈止的家。
他把墙壁刷成了浅蓝色,买了一块灰色的地毯铺在地上,在二手市场淘了一张双人床,床单选了沈止喜欢的深灰色。
他还买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束干花,薰衣草的紫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他说很好看,沈止也就说好看。
那段时间是苏原人生中最平静的时光。
他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和沈止一起看电影。
沈止会坐在他身边,不像其他的幻觉那样飘忽不定,而是结结实实地占据着沙发的一角,重量和温度都恰如其分。
苏原有时候会故意靠在沈止身上,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听着他不存在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皮肤传递过来的不存在的温度。
沈止的皮肤是温暖的,冬天更暖一些,夏天微微发凉,永远是最舒服的温度。
“你的体温是不是会自动调节?”苏原有一次问。
“嗯?”
“就是,你总是刚好不冷不热。”苏原用手指戳了戳沈止的手臂,“你是不是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超能力?”
沈止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苏原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眼神出现了很多次,在无数个平常的瞬间里——苏原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苏原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切菜的时候,苏原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猫咪打架的时候——沈止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如同在看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算是吧。”沈止说。
苏原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他看心理医生的频率已经从每周一次增加到了每周两次,他的主治医生在林医生的病历上写下了一行新的批注:“患者否认所有症状,对治疗的配合度持续下降,需加强监护。”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的药物正在被换成更高剂量的规格,药瓶的标签上写着“富马酸喹硫平”,每天一次,每次一片,饭后服用,副作用包括嗜睡、头晕、体重增加。
苏原把这些药片藏在了舌头底下,吐进了马桶里,塞进了床垫的缝隙里。
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那些医生永远不会知道,沈止也永远不会知道。
但沈止知道。
沈止什么都知道。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苏原那天没有课,他在家里窝了一整天,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看一本推理小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地翻飞,似一场无声的雪。
沈止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不存在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太真实。
然后苏原站起来去倒水,在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的左腿忽然软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
他整个人歪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的玻璃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玻璃杯从他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别动。”沈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急,那是苏原极少听到的语调。
沈止走过来,弯腰检查他的膝盖,破了一层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疼吗?”
“不疼。”苏原说。
沈止抬起头看着他。
苏原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步一步朝崖边走去,他喊了,他跑了,他伸手了,但他就是够不到。
“苏原。”沈止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身体不太对?”
苏原愣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最近的身体状况。
好像确实有些不对。
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地面不是平的,如同踩在棉花上。
看书的时候字会漂移,明明是横平竖直的印刷体,看着看着就扭曲了,犹如一群慌张的蚂蚁。
有时候他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站在厨房中间,手里拿着锅铲,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要炒什么菜。
还有那些梦。
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海上漂流,海水是黑的,天空也是黑的,没有任何参照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个方向漂,也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每一次,他都会在那个梦里醒来,心脏狂跳,浑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