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页都有沈止的名字,每一页都是苏原自己写的字,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文字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沈止就是真实存在的,比学校里所有同学都真实,比那个永远在加班、永远在出差、永远没有时间来接他的父亲真实,比那个已经搬走、再婚、生了新的孩子、每隔三个月打一次电话问他钱够不够用的母亲真实。
高中之后,苏原开始住校。
宿舍是六人间,铁架床,白色的墙壁上印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脚印。
他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铺,他喜欢那个位置,因为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可以侧躺着看窗外的月亮,而沈止会站在他的床边,伸手从下铺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止,”苏原小声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沈止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拍着。
“你想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苏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有时候会觉得,活着好累。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要上学,要考试,要跟人说话,要笑,要假装自己很开心。好累。”
沈止没有说话。
苏原感觉到那只手从他的背上滑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那个动作让苏原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觉得累,是因为你一直在假装。”沈止说,“你不用假装。你可以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做真正的自己。”
苏原闭上眼,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滚进了枕头里。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哭出来,眼泪滚烫的,如同融化的铅,每流过一寸皮肤就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高中三年,苏原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
老师说他聪明,同学说他努力,但只有苏原自己知道,他的所有动力都来自于一个简单的事实——每次他把成绩单拿给沈止看的时候,沈止会笑。
沈止的笑很不明显,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多一点点光,仿佛冬天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水。
但那个笑足以让苏原心满意足好几天。他会反复回忆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高考结束那天,苏原一个人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双腿悬在栏杆外面,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很大,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你在干什么?”沈止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看风景。”苏原说。
“坐回去。”
苏原回头看了沈止一眼,沈止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原认识他太久了,他看得出那张平静的面具下面藏着的东西。
他在害怕。
沈止在害怕。
这让苏原觉得新奇又心动。
原来沈止也会害怕,原来沈止害怕的时候表情是这样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苏原乖乖地把腿收了回来,坐回了安全的地方。
“我不会跳的。”苏原说,“你在下面接我。”
沈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天台上的风很大,苏原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理,歪着头靠在沈止肩上。
“沈止,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苏原说。
“好。”
“永远。”
沈止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那个沉默很短暂,但苏原还是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沈止,沈止正看着远方,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好。”沈止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