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现在呢?”
“韩峤在里头,但不是最后动手的人。”汪履中用没伤的手抽出一册旧账,“邹跛从韩家车行出来,知道车脚银,也知道小闸。可杀罗七和邓安的人收拾得太干净,韩家脚夫做不到。”
“魏长陵?”
“他会借刀,不会亲自让刀沾血。至少现在不会。”汪履中顿了顿,“盐课司里有一拨人。”
尤继衡看着他:“你早知道?”
“怀疑。”汪履中翻到账页,“福升仓旧账里,有几笔盐课司巡检的饭银,数目不大,给得勤。以前只当买路钱,现在看,不一定。”
“为什么不早说?”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尤继衡的手按在账桌边,指节绷着。汪履中看见那道旧伤,又看见自己的血已经干在手背上。
尤继衡已经问过他不止一次“为什么不早说”。每一次问,都像把他往账桌前按回去,让他把省掉的那一栏补上。汪履中怕被拆穿,更怕被迫承认自己省掉的每一笔都有原因,而且原因未必好看。
“因为早说,尤将军会连盐课司一起查。”汪履中道,“你查得越深,我越脱不了身。”
“所以你留着。”
“是。”
尤继衡冷笑了一声:“你倒真不藏。”
“藏了也藏不久。”汪履中把账册推过去,“将军既然来了,不如看。”
尤继衡没接。
他起身,绕过账桌。汪履中坐着没动,直到尤继衡俯身拿账,两个人之间一下近了。尤继衡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布料粗,蹭到伤口,疼得汪履中手指一紧。
尤继衡停住。
“包上。”
“小伤。”
“包上。”
汪履中抬眼:“将军刚才还叫我滚。”
“现在叫你包伤。”
“这两件事相抵?”
尤继衡看着他:“不抵。”
门外伙计咳了一声,又赶紧走远。门缝里透进一点光,正落在汪履中的手背上。伤口不深,血却把指缝弄脏了。
汪履中把药粉拿起来,单手拆,拆不开。
尤继衡伸手拿过来,撕开纸包。
“疼就说。”
“说了能少疼?”
“不能。”
“那不说。”
药粉撒上去时,汪履中还是皱了眉。尤继衡动作不算温和,但稳。布条缠到腕骨处,他的手指绕过去,托住汪履中的掌心。汪履中低头看着,指尖在对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尤继衡的掌心有薄茧,磨过他掌侧时带一点粗糙。汪履中本该抽手,至少该说一句不必劳烦,可账房太窄,门又虚掩着,这点不合时宜的照料反而比质问更让人无处可退。
尤继衡低头替他打结,手上仍有压着怒气的力道。那结打得紧,尾端却收得平,没压住伤口。
“将军替我包伤,收不收费?”他问。
尤继衡打结的手一顿:“你想付?”
“怕欠。”
“你欠的不是这个。”
汪履中嘴角那点笑淡了。
尤继衡把结扣拉紧,松手。
“盐课司这条线,今晚查。”他说,“你若还藏,提前说。”
汪履中看着包好的手背:“藏是肯定还藏。”
尤继衡眼神一沉。
他又道:“但今晚这条,不藏。”
尤继衡拿起账册,走到门边时停下。
“汪履中。”
“在。”
“抚银我收了。”
汪履中低头:“嗯。”
“他们家里若不收,我会退回来。”
“不用退。”汪履中道,“不收就换成米、布、药,分开送。别说汪家送的。”
尤继衡回头看他。
汪履中仍坐在账桌后,包好的手搁在算盘旁,像一件刚修过的货。
“我不是好心。”他说,“是不想以后每次想起,都觉得账没做完。”
尤继衡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开合带起一阵风,桌上的药粉纸轻轻翻了一下。
汪履中坐了片刻,才伸手把那张药粉纸压住。纸上沾了一点白末,边角翘起来,像半张还没写完的账。
外头程阿蕙问:“走了?”
“走了。”
“你呢?”
汪履中看着包好的手,笑了一下:“还活着。”
程阿蕙在门外静了静:“活着就把冷茶倒了。账房里一股馊味。”
汪履中低头看那半碗茶,终于起身。手背一动就疼,他端茶时洒了一点在桌上。茶水漫过墨迹,把“车脚银”三个字泡得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