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回铺后,把自己关进账房。
程阿蕙在外头敲门,他没应。老账房端着热水来,也被他一句“放门口”挡回去。
铺面还照常开着。外头有客人挑布,伙计把布匹抖开,青的、灰的、湖色的,一匹匹搭在柜上。讨价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碎得像雨。汪履中坐在账桌后,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铺子能照常做买卖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他带回来的木匣没了,手背上的血却还在。热水放在门口半天,水汽从门缝里飘进来,慢慢冷了。
手背的伤不深。
尤继衡没有拔刀,连刀鞘都收了力。可伤口偏偏在手背上,一动账笔就疼。汪履中试着写了两行,墨字歪了,像虫爬。
他把笔扔回砚台。
墨点溅到旧账页上,正落在“车脚银”三个字旁边。汪履中盯了一会儿,伸手去擦,反倒把墨拖开一片。账房里最忌脏乱,他从少年时就知道,账面一乱,人心也会乱。可今日他怎么擦,都像越擦越脏。
门外程阿蕙道:“你再不开门,我让人拆。”
汪履中起身开门。
程阿蕙进来,看见他手背,眉头立刻皱紧:“尤继衡动手了?”
“没有。”
“这叫没有?”
“刀没出鞘。”
程阿蕙气笑:“那你还要谢他懂礼?”
汪履中坐回去:“表姐若是来骂,排队。秦照还没骂够。”
程阿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罗七、邓安的事,汪家有没有责任?”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我要听实话。”
“有。”
“多少?”
“不止一半,也不到全。”汪履中把伤手搁在桌上,“我给魏长陵的线不够他直接摸到小闸,但足够让他知道我在拆线。他若把纸给韩峤,韩峤能猜到旧砖窑。再加上邹跛那条旧车行,小闸就不难。”
程阿蕙脸色沉下去:“所以你明知道。”
“事后才知道。”
“事前呢?”
汪履中看着账桌边的血点:“事前觉得能赌。”
程阿蕙许久没说话。
外头铺面有人讨价还价,伙计说得口干,客人仍嫌布贵。这些声音平日听着烦,这会儿反倒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我十二岁那年,”程阿蕙忽然道,“你去族老席上讨棺材钱,我在门外等。”
汪履中抬眼:“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你现在和那时候一样。”程阿蕙道,“明明被人踩到泥里,还想着银子拿到就算赢。”
“那次确实赢了。”
“赢什么?”她声音不高,却压着火,“你爹娘下葬了,铺子保住了,你也从那天开始见谁都笑。族里那些人后来夸你会做人,你真当那是夸?”
汪履中低头去碰伤口,疼得手指一缩。
程阿蕙很少这样把话说透。她平日管账、管铺面、管伙计,骂人也骂得利落,却不爱翻旧伤。今日翻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汪履中最会把疼处裹成笑,裹久了连自己都当那不是伤。
汪履中没有反驳。十二岁的事太旧,旧到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唯独族老席上那几盏油灯还清楚。灯下每个人都在说体面话,体面话一层层盖下来,最后盖住的只是棺材钱。
程阿蕙把药粉拍到桌上:“你自己包。”
“表姐。”
“我不替你包。”她道,“疼着,免得你以为每笔账都能用银子抹平。”
汪履中看着那包药粉,半晌笑了一下:“这药也是我买的。”
“所以你更该用。”
她转身要走,门却被人从外头推开。
尤继衡站在门口。
他没穿甲,也没带随从。铺里伙计不敢拦,只远远看着。程阿蕙见他来,脸色更冷:“尤将军来得巧。”
尤继衡看了眼桌上的药粉,又看汪履中的手:“我来问两句话。”
“在营里没问完?”程阿蕙道。
汪履中道:“表姐。”
程阿蕙看他一眼,压着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尤继衡走进账房。
这地方比他想的窄。两面都是账柜,桌上堆着纸、算盘、半碗冷茶,还有一只没盖好的小瓷瓶。汪履中坐在桌后,像平日一样,只是手背上那道血痕把这副样子划开了。
账房里有一股陈纸、墨和药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尤继衡进来前,以为汪家的账房会更阔些,至少像汪履中这个人说话时那样留足余地。进来后才发现,桌椅之间只够两个人错身,柜门一开就能挡住半条路。这样窄的地方,却装着汪家这些年的生路和退路。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被磨得发亮,显然常开常合。汪履中的许多后手,大概就是从这种地方一点点藏出来的。
尤继衡把一卷布放到桌上。
“孟军医的。”
汪履中看了一眼:“将军替我送药?”
“顺路。”
“从营里顺到汪家铺子?”
“嗯。”
汪履中笑了笑,没拆穿。
尤继衡道:“小闸那晚,邹跛说了半句话。”
汪履中抬眼。
“韩,不是韩。”
“他也说了?”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汪履中道,“我以为自己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