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声调并不软,甚至像命令。偏偏船舱湿冷,斗篷落下来时带着一点铁锈和雨水味,遮住了夹板缝里透进来的风。
“小民要想一想。”他说。
“可以。”魏长陵道,“明日午前给我答复。”
“这么急?”
“拖久了,账会自己长腿。”
汪履中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魏长陵又道:“汪少东家。”
“公公吩咐。”
“尤继衡这个人,收钱办事,有分寸。”魏长陵慢慢道,“有分寸的人好用,也难用。你若真想同他做生意,别光看他手稳,也要看他刀往哪边。”
汪履中回头。
“公公是在提醒我?”
“我是提醒自己。”魏长陵笑,“别把你们看得太清楚。”
汪履中出了书斋。
周顺等在檐下,手里拎着一包油纸,油纸里透出葱饼味。
“将军让买的。”
“给我?”
“嗯。”
“他说什么?”
“说你没吃饭。”
汪履中接过油纸。
饼还是热的。
周顺看着他:“魏公公同你说什么了?”
汪履中低头咬了一口饼,葱香和油味一下压过茶苦。他饿得胃疼,第一口咽得有些急。
“说茶苦。”
周顺明显不信。
“还说什么?”
“说尤将军麻烦。”
周顺想了想:“将军确实麻烦。”
汪履中笑了一声。
“你回去复命,就说魏公公问福升仓的账,还问水卡那袋米。”
“还有呢?”
“没了。”
周顺看着他。
汪履中把油纸重新包好:“小周兄弟,人太会问,容易被派去盯我。”
周顺闭嘴。
回铺时,程阿蕙正在账房里等。
汪履中把那张粮车编号放到桌上。
程阿蕙看完,脸色也变了:“这处编号,你没交给尤继衡。”
“嗯。”
“你只写在内账里。”
“嗯。”
“那魏长陵怎么知道?”
汪履中没有答。
程阿蕙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内账柜。
账柜锁着。
锁没有被撬过。
“不是外人偷看。”她道。
“是我们自己递出去的账里,有人看懂了没写的那一段。”汪履中把油纸包放到一边,“或者,汪家账房里还有一双眼睛。”
程阿蕙沉默片刻:“你怀疑谁?”
“先别怀疑。”
“你这时候倒稳。”
“一怀疑,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怀疑。”汪履中道,“明日午前,魏长陵要答复。”
“你要给?”
“给一半。”
程阿蕙皱眉:“又一半?”
“全给他,他会拿去卡尤继衡。不给他,盐课司会继续卡我。”汪履中坐下,拿起冷茶喝了一口,又皱眉,“怎么又是冷的?”
“你回来前刚热过。”
“那就是我命里茶凉。”
程阿蕙没理这句:“给一半,尤继衡迟早知道。”
“嗯。”
“他知道后,你怎么说?”
汪履中看着桌上那张纸。
说为了自保。
说魏长陵逼得紧。
说汪家的船不能被盐课司拖死。
都是真话。
也都不中听。
“到时候再说。”他说。
程阿蕙冷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族里问你棺材钱从哪里来,你说到时候再说。后来呢?”
汪履中抬眼。
这话扎得准。
程阿蕙没有停:“后来你去给三房那个老东西跪了半个时辰,陪笑,敬茶,听他骂你爹没本事。银子拿到了,你回来吐了一夜。”
账房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赶紧走开。
汪履中低头,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小块葱饼。
“表姐记性真好。”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他把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可那副棺材总算买了。”
程阿蕙眼圈有些红,转身去拉账柜:“你总有理。”
汪履中没说话。
葱饼已经不热了。
他却还是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汪履中把粮车编号抄了两份。
一份是真的,写到半截。
一份是假的,假在最后一个转运点。
他看着两份纸,迟迟没有落印。
外头更鼓敲过二声。
他拿起真的那份,折好,放进袖里。
假的那份留在桌上。
灯火晃了一下,照得纸上的墨像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