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溱水之畔,不知道受何影响,竟想走入水中。若不是张良拦住她,她恐怕会真的走入水中。而这样的事情,在小圣贤庄,也曾经发生过一次。也是在雨天,各种情绪交织之下,她再一次失控,而那一次,亦是被张良所阻止。
而这一次失控——这一次失控不在预料之内。这就像是一件相似又不相似的事情重演,她无法控制,因而造成了更加严重的后果。
温玉凝望着窗外的夕阳,那夕阳也快要倾颓,落入地平线之下。残阳如血,即将燃尽最后一丝余晖。
她平稳,且看不出一丝异样,道:“也许是我父母的死亡,与南阳郡守的死亡有些相似吧。”
张良默然,南阳郡守的死亡为姬无夜扫清了掌握大权的最后一道障碍,从此韩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虽目前朝中仍有四公子韩宇、相国张开地等与姬无夜三足鼎立,但韩宇城府深不可测,平时不与姬无夜交恶,甚少反对姬无夜。而张开地只长于内政,不握兵权,又与姬无夜政见不同,可以说是目前韩国朝堂上姬无夜唯一的敌人。
张良身为其孙,自然是好好调查过关于姬无夜的一切根脚。因此,他对南阳郡守之死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那是权力的诱惑之下,被迫牺牲的无辜者、殉道者。
若是温玉的父母真与南阳郡守一样,那么温玉失控,几乎就在情理之中。家破人亡,叫人所害,就算是报了一时仇,留在内心的空洞又如何能够填补?
果不其然,温玉唇角微微冷笑,道:“自然,我已经报仇了。但是,报仇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彻底过去。”
她的目光如盈盈星汉之水,静静流淌,又飘向张良:“也许有一个故事,一个很——平凡的故事,可以告诉你。”
张良轻声道:“愿闻其详。”
她讲了一个十分概括的故事,一个在简略概括中,前半段也很幸福的故事。
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的生活幸福美满。父母温柔、师长慈爱、同门和谐,从小尽皆在侧,她在童年之时,几乎没有任何烦恼。唯一烦恼就是,父母总是去各地轮转上任,她也一年跟在父母身边,一年留在师父身边,两边频繁赶路,只是于路程之上疲惫,其余的烦恼尽没有了。
那时的她,是如此的幸福,如此的快乐。直到,叛军铁蹄击碎长安梦,她跌入冰冷的寒风里,从此再也见不到春日到来,也永远不得自由。
父母守城双亡、师父陷入政斗漩涡。她无法、也无力改变这由权力造成的现状。于是她只好放下琴,拿起自己的剑,戴上狰狞可怖的面具,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这些事情无人知晓。
她以为这样可以治愈自己,没想到,刺杀成功以后,带来的却是更加无根无由的空洞。
她只是在所有一切被撕成碎片之后,尽力去完成该弥合的事,但这件事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她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但是这种问题,并非她目前的状态能够解决。
这个小女孩一直往前走,走到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她的自救与自毁一直在互相拉扯,这让她做出了很多矛盾的行为。
不想死,但也没有那么想活。表面上看起来生活仍如正常人,而内里也终究被
她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她思维也依然清晰,但是她心里的寒风,从此没有再停止呼啸过。
与南阳郡守不同的是,罗网没有放过南阳郡守家族的任何一个人,事件之后,只余废墟。而温玉,她、温家、长歌门,一直都在,所以她作为一个活着的人,必须背负痛苦走下去。
日日夜夜,不曾停歇。
*
“这个故事如何?是否听起来,很痛苦?这个小女孩……她——也许,不该是这样。”
张良安静地听完这个故事,半晌没有作声。无需多言,他便知道,那个故事里的小女孩,就是温玉。
若是曾经拥有过幸福,又在一夕之间全部失去,并且失去得极为惨烈,只是因为所谓的权力,那么她的失控,可想而知。
甚至她还没有彻底疯狂,已经是她尽力拉住自己的后果。
张良忽然道:“我想,这个小女孩——她的父母不管有没有被权力所吞没,他们竭尽所能所守护的,是这个小女孩存在的世界。”
他的眼中有微微的笑意,这让他的少年意气显得更加动人。
是否失望,是否绝望,在小女孩的父母已死去之后,他们已经再无法窥得任何有关她成长的轨迹。而他们的女儿,仍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在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上。所以,他们不能不为了这个可能而奋力一搏。即使这个结果他们已经永远无法看到。
即使——他们都离去,对女儿的生命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有……她的世界?”
温玉一时不由陷入沉思。
她回想起,意昔月告诉她的种种举动。那些举动,在此刻,第一次为她所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