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小队几次有惊无险避过叛军，又得到了新的消息：李光弼将军指挥守军击退叛军，打开太原城门准备逐虎驱狼之战。

这是大胜，长歌弟子们不由得欢呼起来，只有温玉另外问了一句：“知道我阿耶阿娘——不，并州刺史和他的夫人的消息吗？”

送消息的人遗憾地摇头，温玉心中七上八下。但是强自安慰自己，既然太原大胜，那阿耶阿娘也该没事罢，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们继续往前赶路。

途中又避过了几股流窜的叛军，太原城已经近在眼前，天上竟然又飘起了细雪。节气上的春日已到，而实际上的春日还远远未曾到来。在这漫天的细雪之下，竟还有一轮惨白的太阳悬挂在天际，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向西坠落。

太原城朝曦门外，火焰熊熊燃烧，将这苍白的天空映作一片血红，仿佛云层也被这火舌舔上，燃烧不止。城外遍地尸体，血液将土地染成一片暗红，残破的旌旗插在战车上随风飘扬，发出“哗哗”声，战争告一段落。

而温玉，她来到城下，已经看见了在城墙依偎在一起的一对夫妻。

丈夫手边驻着一把琴，琴弦已经全部断裂，琴身上满是刀兵的伤痕，他的脸上、衣衫上，全是血迹，连发丝都未能幸免。他旁边的妻子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剑，但是妻子胸口中箭，一片血迹染红了衣襟。她手中的那把剑，从中断裂，只剩下剑身。

温玉的表情在一瞬间失去，她的世界安静下来。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墙上的那一幕，一时间分不清楚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

直到一阵巨大的哀恸后知后觉席卷全身，她俯下身伏在马背上，感觉心脏剧烈地炸痛。她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的思维一片混沌，她知道，事实成为事实，那已经无法挽救了。

来迟或者不来迟，仿佛也不能改变什么。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只能怪她自己吧？

浸透血液的泥土在她鼻尖中传入血腥味，而她竟也没有知觉了。

温玉就只是伏在马背上，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

好奇异的日子、好奇异的画面、好奇异的结局，细雪一点一点覆上她的身体，远远看去，染上了一层白霜。

忽而天上的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这干净、没有沾染任何血迹的纯白，纷纷落在她的背上、她的发上，逐渐将她埋在里面。

于是，她真正感受到，在这天地之间，孤独如影随形。

*

她变了一个人。

温玉为父母治丧完毕后，回到了长歌门。李白已经不在门内，杨逸飞告诉她，李白去了永王行宫。

温玉只是默然。

那时，春日已经真正到来，春雨也如约而至，不曾失约。

她安静地坐在廊下，凝望着天地间一望无际的雨幕。不知怎么，她又不敢听雨了，这总是让她回想起来再也不能触摸的回忆。

温玉在神思不宁中，竟然以无形的观想为真实，走入了湖泊之中。若不是被长歌门人发现，她或许已经沉水听雨而眠。

这件事发生后，杨逸飞不敢再让她独自一个人自处，总是要让人与她待在一处。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温玉的状态更差了。

杨逸飞焦急不已，连连向万花传信萩原，最后，还是意昔月来缓解了问题向更坏的方向发展的可能。温玉开始接受意昔月的治疗，断断续续地治疗。她的状态没有更好，但是也不再往更差的地方滑去。

她的确是变了一个人。

她已经不能再产生喜悦的情绪，总是幽然的坐在廊下，双眼凝望外面，仔细一看，眼中并没有焦点，而是一种失神的状态。

意昔月不再离去，总是陪伴在她身边。

有时候温玉也会问他：“你不去找虞梦观？”

意昔月也总会在这个时候沉默，而后回答她：“她把我从叛军营地救出来后已经离去了，我找不到她的行踪。”

于是温玉只是笑笑，那笑也是没有情绪的，只是从她的唇角机械性地弯起，像是一次对于外界刺激的自然反应，随后留下的，只有长久的死寂。

于是她又问意昔月：“你怕我会死？”

意昔月叹气，又取出药瓶，吃了几粒药丸，疲惫地说：“是，我怕你死去。虞梦观已经……你不能是那样。”

温玉喃喃道：“你放心，我会认真接受治疗，我还有师父。师父还在永王行宫，我不能再失去师父。”

言毕她微微一笑，这笑仿佛具有了温度，而意昔月打了个寒颤。

那温度是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