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忆的画面一直在颤抖,昭示着记忆的主人毫不平静的内心。而后,一阵剧烈的晃动后,这水波一般的画面消散,又露出了意昔月和温玉。
他们沉默相对。
意昔月脸色苍白,他从怀中取出几粒药吃下,恢复了平静。但他看着温玉的眼神,那么悲伤、那么难过,就像是看到一个朋友,只是平稳地走在路上,却不幸遭遇大难,但是这局势发展就是这么奇诡,一切都在往深渊滑落。
而她的朋友,也在走向深渊的路上。
无可抵御、无法阻止。
他低沉地说:“我为你带回这个消息,我认为这是一个对的决定。我在虞梦观的事情上得到了足够的教训,我不该深入地影响你们生活。但这个决定……”
温玉水墨般的眼中泪珠晃动,她仰头,想将眼泪逼回去,但并无成效,一行泪珠从她眼中落下,砸在她的手背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声音。
“你不为我带回这个消息,我又要如何知晓我阿耶阿娘的处境?”温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她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一刻,“但是你知道,症结并不在此。”
“是的,”意昔月也说,“我知道,症结并不在此。”
韩徵屏住呼吸,张良的手紧紧握成拳。他们二人只能作为旁观者,观看着意昔月和温玉的对话,无法介入分毫。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话语也一句一句说出,残忍的剖析自己:“你知道,原本我阿耶阿娘,是不用去太原的。”
说出这句话后,她语气反而变得平静。这件事浑浑沌沌,在她脑海中仿佛隔了一层膜,显得模模糊糊,反而不太真切。亲眼见到死亡之后,那种心脏都在纠痛的感觉,痛到太烈了,最后变得如同钝化了,连感知觉都在回忆中失去,只剩下一片无波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意昔月也没有说话。而张良,他放缓了呼吸,已经隐隐猜到了真相。这种真相,让他为温玉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难过。而旁边的韩徵,怔然望着她,有些话语在她心间慢慢回响。
有形的阴谋还能找到外力寄托恨意,而无意的错误,会真正地摧毁一个人的心灵。
温玉的双手紧紧抓住缥碧色的衣衫,卷翘的睫毛上缀满泪珠,她说:“是我,让他们去了太原。只是因为我提出的一个要求,所以他们去了太原。”
她的话语平静,又空荡荡地在这片纯黑的空间回响。那幽然不绝的风声呼啸而过,卷去了所有的温度。
她抬起头,语气空洞,再次重复了一遍:“意昔月,是我。是我让他们去了太原,只是因为我提出的一个要求,所以他们去了太原。”
这句话在韩徵的大脑中轰然炸响,她窥见温玉过去的一角,但就这一角,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而张良也终于确认,他的确猜到了真相。只是这个真相,对于当年的温玉而言,是她不能承受的、无形之中犯下的、将影响她往后一生的错误。
温玉轻轻问了自己一句话:你曾在无意之中犯下过,无可弥补的过错吗?
她又自己回答,不容自己逃避:是的,我犯下过。
*
这句话仍然在这纯黑的空间中回荡,在桌案前对坐的医者和病患,已经像一幅画般凝固,不再动弹。
温玉的一生不仅在韩徵心间流淌,也在张良心间流淌。关于她为什么这么神秘,又为什么成为这样一个人。
韩徵轻声道:“我不知道——原来她,原来她——”
韩徵的语言系统似乎有些混乱了,她自己也遭逢大变,家人俱亡。所以韩徵清楚地记得温玉曾对她说,苦难的比较没有意义。只是因为,她认为自己也曾犯下了不可弥补的弥天大错。
张良默不作声,他见过温玉失控,但之前也不致如此。他现在的生活还算顺遂,而温玉与她比起来,她平静的生活早就卷入了战乱,被叛军的马蹄踏作碎片了。
这是她从不肯言及的过去,她说自己因惯性而活,她并没有那么想死,但是也没有那么想活。
她不说,但张良能够看得出来。
此时此刻,停滞的画面开始流动。事情急转直下,不能再为人所控制。
温玉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已经无法再发自内心露出笑容。永王禁止江南四道的人外出,杨逸飞并不惧怕永王。永王明着不让他们出去,那么驰援弟子暗中乔装准备前往太原。
“韫真,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杨逸飞的谆谆叮嘱犹在耳边,温玉已经在快马疾驰前往太原的路上。
冒寒饮冰,餐风宿雪,她只恨不得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十数日赶路,太原终于远远在望。
而后,在距离太原两日的日程时,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叛军已经攻城一日夜,这一次还使用了新的武器——火龙摧城,意图一举打破太原城的防御。”
众人皆自忧心,只是又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距离太原一日路程之上,他们就要小心了,此时叛军已经在零散出没,若是被抓到,恐怕还要拿来威胁城中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