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亮光闪烁着，像极了星空，或者说，这是一片纯粹的代码星河。

樋木指了指长桌：“那边就是我的工作区。”

芦苇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字，一堆字母和标点符号手牵手跳舞，她已经开始头晕了，于是说：“你们聊吧。”

造价不菲的玻璃在天才们的眼里，也只是编程和逻辑的载体。

伊莱亚斯被密集的程式吸引，在离开母舰之后，他很少再见到复杂化的程序，和那些在一层服务中心展示的不同，面前的这些才是真正的“荧光苔藓”。

“您、您请坐。”樋木对所写的程序几乎是倒背如流，一瞄就明白函数指向哪处数据库，接下来如何调用、如何判定、如何返还……

伊莱亚斯湛蓝的眸子跟着数据光点不断上下翻飞，在他的瞳孔处映照出纷繁复杂的倒影，就好像这些字母、数字通过视觉，灌入他的眼瞳。

CubelDE工程、嵌入式工程Main函数、pid位置跟踪、FreeRTOS……

偌大的房间在伊莱亚斯的脑海里变为一片虚无，他的身旁只有数据流在漂浮。

芦苇和樋木变成了数据生命，或是结构方程式，一切都变得寂静，只有数据洪流缓缓地绕过他，进入下一个函数的判定。

他连坐都忘了。

樋木也不催他，从伊莱亚斯沉醉的眼神里，他几乎确定了总被当作花瓶的圣子大人，是真正了解数据世界的人。

人是不会对自己不了解、不喜欢的东西着迷的。

半晌过去，宝石般的眸子才收回了目光。

伊莱亚斯依次看完了十二个玻璃屏上的代码，一部分是一种类生物机械体的执行代码，将被导入在芯片上。另一部分则是坐拥了庞大数据库的智能设计，异常高深。

揉了揉眉心，大脑的运算并未停下，太阳穴隐隐作痛：“粗看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机械毒素带来的凝滞同样给大脑运算安上了减速带。

樋木拘谨绞着的手指松动了一些，他有些遗憾地说：“我也认为没什么问题。但在实验和检测中，我们发现搭载联盟芯片的机械运作和调用数据库这两项几乎毫无关联的指令，发生了冲突。”

“芯片是联盟研制的？”伊莱亚斯疑惑，理论上，大部分注重产品独创性的科技公司，大多会耗时耗力去研制自己设计的芯片，以配合软件编程。

而让·格林看起来不缺钱，也不缺时间。

樋木再次示意伊莱亚斯坐下，在他发呆的时候，樋木已从另一半房间拖来了一张旋转椅。

他摇了摇头：“您刚回到联盟可能不清楚，实际上联盟目前禁止私人企业研制芯片，并且严禁对芯片进行解析、改造。”

……虽然牧烽火没把这些告诉他，但伊莱亚斯隐隐猜到了原因：“那就意味着，需要更改编程来适应芯片，甚至全部都要重写。”

樋木所说的这两项指令冲突，是伊莱亚斯闻所未闻的。更麻烦的是荧光苔藓无权解析芯片，也就无法得知究竟是芯片方，还是编程方出了问题。

芯片无法被修改，他们只能反复调整自己的编程来适应芯片。探索的过程不仅枯燥，还像无头苍蝇。

樋木垮下嘴角：“快一整年了，毫无进度。”

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只小机械手上，发现它和荧光苔藓随处可见的小机器人完全不同，它充满着一种简朴的……廉价。

见他注意到安静攥着拳头的木制机械手，樋木挠了挠头，伸手按亮了底座上的按钮。

机械手缓缓苏醒，像一朵逐瓣开放的花朵，伸展着每一个指节，关节处的设计很独特，和芦苇机械臂的设计思路完全不同。

“其实，这是让的作品……是我们大学比赛时他做的，那年没拿到奖，他说要扔了。但是这只机械手的芯片是他做的，我很喜欢，就从他手里要来了。”樋木说。

伊莱亚斯眉头一蹙：“他违反联盟规定，私自做的芯片？”让·格林拥有富裕的经济背景，制作芯片恐怕不是难事。

“那会儿还没这项规定呢，联盟不会对大学生毕业作品斤斤计较的吧……”樋木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芦苇，见她没兴趣，放下心来。

伊莱亚斯半靠在旋转椅上，不禁腹诽，能够独立研制芯片的让·格林说自己没天分，到底是太自卑，还是有什么令他一蹶不振？

“让先生是因为什么深受挫折？”伊莱亚斯姑且一问。

樋木垂下眼睫，失落地说：“启明科技大赛。当然了，是比赛就会有输赢，他、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等了太久，没有换来一个想要的结果。”

说完，两人皆是沉默。那场比赛对于伊莱亚斯来说只是千百场例行出席的活动之一，而对于樋木谨也和让·格林却是梦想的雏形。

穿着得体、挥舞着金色手杖、嘴边永远挂着三分热情的让·格林最开始迈出这一步，是因为亚特兰蒂斯母舰……

一切的一切，很难让伊莱亚斯说人生没有巧合，难怪龙舌兰对他们的态度很不同，他身为联盟高层，偷偷摸摸背着牧烽火也要赞助一部分实验资金。

伊莱亚斯起身，手指轻轻划过机械手掌的顶部，那手掌居然像是检测到了他的动作，‘仰’手避开了指尖，他一愣，这是什么物理逻辑和控制理论？躲避型机器？

“既然是调用数据库时产生冲突，有检测过数据库的问题吗？”

见伊莱亚斯起身，正在岛台研究各式红酒的芦苇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刚才她已经把几个人大致的行为对话转达给了牧烽火，但长官大人兴许是在忙，并未回复。

“数据库的数据太多了，每天我们的交互模型都会更新变大，说实话，令人头疼，但调用的函数经过反复测验，是没有错误的。”

樋木顿了顿，又说，“应该没有，至少在运算上没有报错。”

有时候一个标点的故障就能拖垮整座大楼，但荧光苔藓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负责这次的项目，连让都亲自检查过一遍，没有错误。

伊莱亚斯看着窗外的夕阳，聊着聊着，已经到了日落的时间，夕阳落在冰冷的高楼建筑之上，匆匆离去。

“或许并非是程序的错误，而是数据库的数据冗余……数据库在几层？”

检测到日光量下降，大平层的照明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伊莱亚斯背后映射过来，银色的发梢镀上暖意，白皙的脸上染上浓重的落日余晖。

樋木愣了愣：“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