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对面蓦地爆出一声大笑。
她循声望去,只见笑声来自海东青武社那一席。顾惜辞轻拍她的背,朝那边微一抬下巴,小声道:“为首那人,叫移剌烈赤。”
江浸月这才打量起那人。
移剌烈赤就挨在赫连天旁侧,身形竟比他还魁梧几分。此人面色黝黑,一身皮裘,两柄粗弯刀搁在案上,刀鞘裹着兽皮。
他声如洪钟,正朝赫连天说着什么。
其身后立着一个年轻男子,面上挂着笑,眼底却不见多少笑意,看样子正替两边传话,想来是个通译。
满殿看下来,再回望身前那道月白背影,只觉格外单薄,与整座厅堂格格不入。
瞧得她心头一紧。
正出神间,殿外忽有足音传来,满堂话声一顿,众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前,只见明空禅师缓步入堂。
方才还喧杂的厅堂霎时肃静下来,各派人士纷纷起身,合掌行礼。
云漱秋也跟着起身,学着旁人的样子合掌颔首,动作稍有些生涩。
明空步履从容,行至主位落座,合掌还礼:“诸位远来辛劳,贫尼代闻钟寺谢过。今日不议正事,诸位且先互相熟络一番。”
她目光环顾四座,从外侧中原诸派说起,依次引见。
各派掌门或领头之人闻声起身还礼,有的拱手,有的合掌,各有各的礼数。
再引至苍雪山庄,明空言辞间对杨庄主颇为敬重,称其“苍山之主,弓道大家”。
引至海东青武社时,移剌烈赤大约没听懂几个字,身后那通译凑上前说了句什么,他便高喝了声“好!”,中气十足,震得满座一颤。
而那三大派的掌门也依次起身见礼,笑容皆是端得四平八稳。
最后,明空转向清虚派一席,含笑道:“这位便是清虚派,云掌门。想必诸位久闻其名,今日方得一见。云掌门风华卓绝,年纪轻轻便撑起一派门庭,数月之内回收鬼门四器,心系苍生,实属不易。”
满殿视线都朝云漱秋聚了过来,她匆匆起身,合掌颔首还了一礼,却未多言一字。
明空慈和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正当她要落座,对面忽而响起一道尖细干涩的嗓音:“哟,这不是云小友嘛,一别一载,瞧着气色愈发好了,老身心里可欢喜呢!”
无妄师太举起茶盏,那张枯瘦的脸上褶子层层堆起,笑得颇为亲热。
云漱秋微微一顿,终是抬眸,与那双阴翳细眼对上,金珀瞳中顿时不见半分暖意。
赫连天随即端起茶盏遥遥一敬:“哈哈!云掌门,别来无恙!”
施文远笑着接道:“可不是嘛,这一年未见,云掌门愈发沉稳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老夫甚是欣慰!”
说罢,也端起茶盏,朝云漱秋略略一举。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亲热得恰到好处。
云漱秋一字未答,那双金珀瞳愈发冰冷,面上却瞧不出半分波澜。
此时顾惜辞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江浸月更是攥紧了拳,胸口起伏渐重,一副快要按捺不住的模样。
却见云漱秋径自落了座。
这一举动,引起殿中一阵低低窃议。
传闻江湖四大派同气连枝,那三位老掌门的茶盏还举着,对面那位年轻掌门却连半个字都不曾回,竟直直坐了下来。
殿中不少人面露诧异。
无妄师太倒先笑了几声。她放下茶盏,转向殿中众人,语调愈发亲热:“哎,诸位莫见怪,云小友年级尚轻,向来不懂礼——”
“承蒙……三位……挂念。”
殿中一寂。
云漱秋端起面前茶盏,朝对面三人一一举盏,末了朝向无妄师太。
“师太……莫担心。”她语声不高,清冷如水,“不碰……不会碎。”
无妄师太脸上笑意一滞。
江浸月心底暗暗叫了声好,唇角还未来得及扬起,脸色却骤然一变!
不好,是茶!
她登时慌了神,倏地转头,见顾惜辞已是脸色骤白,双目圆睁。
眼看云漱秋便要将茶盏凑至唇边……
江浸月猛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