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客院，先前那位青衣小尼领着清虚派一行人，沿山中廊道缓步穿行。

云漱秋走在最前，一身素白外袍在廊风里轻拂，沉渊悬于腰侧，漆黑剑鞘上的鎏金凤纹在天光下时隐时现。

她右边袖口系着江浸月当初送她的那条青色丝带，金线缀于青丝之间，恰与袍上淡金云纹相称，为这一身肃穆添了几分色泽。

江浸月一身石青劲装随在她身后，背后斜负穿林弓，乌发束成高马尾，脑后云漱秋送她的那条红绸发带在廊风里轻轻飘荡。她眉眼本就英挺，这一抹红衬得整个人更加飒爽。

而另一侧披着葱青色外袍的顾惜辞，额前发丝挽得一丝不乱，背负长短双剑，乍一看不像杏林老手，倒像个久经阵仗的剑客，甚是威风。

宋义一身墨色劲装在后压阵，十六名精英弟子分列两排，男女各半，各负长剑，眉目英朗，步子沉稳，气息内敛，一望便知都是好手。

沿途僧尼纷纷避让，低眉合掌行礼。有几个年纪尚轻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走在最前的白衣身影，旋即又慌忙垂下眼去。

闻钟寺依山而建，大大小小的院落散布在鹿鸣山各处，隔着竹林石径，此处一院，彼处一阁，清幽非常。

一行人穿过竹桥，绕过假山叠石，行了好一阵，方至一座独立厅堂前。厅堂飞檐重叠，四面回廊环抱，廊外假山流水，幽静得很。

跨过门槛，众人眼前一亮。

殿中四角各生着一株古木，枝干穿过屋顶，头顶开了几方天窗。日光自天窗倾泻而下，将整座厅堂照得通透明亮，满目翠色浮动，不见半分沉闷之气。

厅中左右各列矮案，依各派分席而坐，案后各铺蒲团。

靠近入口处是中原诸派，南岭镖局、伏虎拳馆、三江会、飞鱼帮各占一席，分坐两侧。

再往里，右侧是大理国苍雪山庄，对面则是漠北海东青武社。此番那武社来了不少人，浩浩荡荡占了好几张案几，气势十足。

最里头便是中原四大门派。天罡派、噬心宫、万象工府三派与海东青武社同列，清虚派则挨着苍雪山庄，居右列最上首。

主位设在正中最里，一方素白蒲团尚且空着，是明空禅师的位子。

清虚派前后占了四五张案几，最前头独席一张，是掌门之位。

云漱秋朝里走去，白袍带风，这一路未看两侧任何人，面色沉静。殿中各席的目光却纷纷投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便是清虚派掌门？这般年轻……”

“好生标致，哪里像练武之人……”

“那双眼……怎的是金色的？”

云漱秋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空席前，在蒲团上落座，将沉渊平搁于身侧。

顾惜辞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拍，云漱秋侧头，见师姐朝身后那张案几点头示意，便略一颔首。

顾惜辞与江浸月这才在她身后那张案几后坐下，宋义则领着众弟子，在后方几排席位依次落座。

云漱秋始终未朝对面看去一眼，连余光也不曾往那边偏过半分。江浸月更是如此，只是方才路过那三张席位时，眼底寒意怕是藏不住了。

云漱秋才落座片刻，左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云掌门。”

她闻声一怔。

顾惜辞旋即从后排起身，俯至她耳畔低声说了几个字。

云漱秋点了点头，转向左侧，朝方才开口那人颔首：“杨……庄主。”

顾惜辞回到席位，压着声音向江浸月介绍：“那人便是苍雪山庄的庄主，杨霄。”

江浸月朝那边望了一眼，见那人一身靛蓝劲装，窄袖束腰，左肩斜搭一件兽皮短披，袖口扎着护臂。

她灰发挽髻，两根骨簪交错别住，身姿笔挺，侧脸看去约莫四十来岁，眉眼严肃，倒像个正道中人。

正看着，身侧忽有人压低了嗓子唤道：“江少侠好！”

江浸月一愣，转眼望去，只见杨庄主身后那张席位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冲她笑得一脸灿烂，眉目飞扬，露出一对小虎牙。

那姑娘身披一张豹皮，长弓放在身侧，一看便知是个苍山猎户。

江浸月不知对方为何识得自己，下意识微微一笑，回了一礼，心下暗道：这大理国的姑娘，说的中原话倒是没什么口音。

她没再多想，很快收回目光，望向前头那道月白背影。

她不知道此刻秋秋在想什么，心中七上八下，忍不住四下望了望。顾惜辞瞧出她心思，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一一指点。

从苍雪山庄往左边数去，先是南岭镖局，再是三江会。镖局几人俱是短褐束腰，腰间各缠铁链；三江会那一桌人人面目精干，彼此低声攀谈。

再望向对面，海东青武社外侧依次是伏虎拳馆和飞鱼帮。拳馆来了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满脸虬髯，远远望去如几头黑熊坐在席间，一个个坐都坐不住。飞鱼帮几人衣着轻便，瞧着倒像走江湖的行商。

而正对面……

是无妄师太。

她依旧是那身灰袍，颈间挂着一串念珠，枯瘦的手指还慢慢捻着，看得江浸月心头顿生一阵恶寒。

此刻无妄正和一旁的赫连天、施文远谈笑风生。两个月前古庙里那场围杀，在这三张笑脸上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江浸月只觉胃里一阵翻涌，面色也变得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