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抱着云漱秋,拼命往山里跑。
她不知道身后那些追兵能被弦音困住多久,但远处隐隐有脚步声在追近。她不敢回头,只能提气飞掠,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坡。
膝下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中裂开了,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腿往下淌。右手拖着沉渊,手臂早已酸麻得快失去知觉。可她不敢停,也不敢放慢。
怀中的人一直在吐血。
起初是大口大口地涌,后来变成了小口小口地淌,再后来,血只是一缕一缕地顺着嘴角流下来,像是身体里的血快要流干了。
天很快黑了。
不知跑了多久,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虫鸣,追兵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听不见了。江浸月的体力也到了尽头,她沿着山路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钻了进去。
山洞很小,很暗,很冷。
她先将沉渊靠在洞壁上,总算松了口气,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云漱秋也倚靠在壁上,扯了些洞壁上枯死的藤蔓,堆成一小堆,摸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跳跃着,将山洞照得昏黄,也照亮了云漱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赶紧凑过去,靠着洞壁坐下,将她揽进怀里。
云漱秋整个人软软地倚着她,几乎一动不动。
江浸月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唤道:“秋秋?秋秋?”
云漱秋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是在半路上醒的。
此刻再睁开眼,看见了火光,看见了浸月满脸泪痕的脸,看见她平安无事。
她很开心。
浸月没事。
浸月来了。
“浸……月……”她开口极轻,声若游丝,像风里快灭的烛。
“我在,我在。”江浸月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秋秋,没事了,咱们安全了。”
云漱秋想冲她笑一下,可刚牵动嘴角便咳了起来,又一口血涌出唇间。这一咳,又牵动了体内的伤。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撕碎了,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心口仍在抽痛,可和别处比起来,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疼了。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江浸月的腿上,布条缠在膝下,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的……腿……”她蹙起眉,“怎……么……伤了……”
“没事没事,皮外伤。”江浸月连忙说,“秋秋你别担心我,你——”
“齐……峰?”
“对,是他。”江浸月吸了吸鼻子,“已经解决了,秋秋放心。”
云漱秋刚想说什么,又咳出一口血来。
江浸月的泪流得更凶了。
“秋秋别怕,”她哽咽着说,“我们吃药,吃了药就会好的。”
她伸手轻轻探入云漱秋的怀中,在外层摸到了几个小药瓶,瓶身都被血浸得黏腻。
她一个个辨认,回气丹、续命丹、止痛丸……护心丹呢?
护心丹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来不及多想,先拔开一只瓶塞,倒出一粒回气丹,送到云漱秋唇边。
云漱秋微微张口含住,吞下,可还没咽下去,便咳了出来,连着一大口血一起。
江浸月的心狠狠揪住了。
她又倒出一粒止痛丸,喂给云漱秋,“吃下这个就不疼了,来。”
云漱秋又张口吞下,可依然没能咽下,和着血咳了出来。
江浸月的心一下子坠了下去。
她颤抖着拔开最后一只瓶塞,倒出一粒续命丹,无声地送到她嘴边。
云漱秋看着她,还是努力张了口,随即又是一口血。
江浸月捧着那只空了一半的药瓶,手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不肯停,还想再喂,可又不知道该倒哪一粒了。
不管喂什么,都顺着血吐出来,根本咽不下去。
她的五脏六腑已经彻底完了。
云漱秋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她想阻止她继续喂药,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浸……月……”她轻声道,“别……哭……”
“我没哭。”江浸月说着,眼泪却更多了,“我没哭,秋秋,你别说话,你省点力气……”
“浸月……”云漱秋又开口,每说一个字,唇间都会涌出新的血,“听……我说……”
江浸月知道她要说什么,心头又是一沉。
“让……师姐……接任……”她断断续续地说,“引……情珏……不必……担心……拘魂……帛……没了……归业……灯……召……不出……”
她顿了顿,喘息了几下,又慢慢道:“令牌……玄……冥镜……你……试试……用……血箭……销……毁……”
江浸月一边哭一边点头:“好,我记住了,秋秋,我都记住了。”
“谢谢……”云漱秋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像是随时都要阖上。
“秋秋。”江浸月忽然打断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颤抖,“秋秋,你等等,你现在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云漱秋微微一怔,目光又重新在江浸月脸上聚拢。
“你想吃什么?”江浸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比哭还难看,“糖兔子?糖糍?还是绿豆糕?我这就去给你买,这回请你吃个够……”
云漱秋努力看着她,没有说话。
“还是想玩捞鱼?”江浸月继续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等天亮我就带你去,上次你捞了一盆都送给醉仙楼了,这次咱们捞两盆,带回栖云阁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忽然泣不成声,那泪里带着无数的回忆。
“还是……想射箭?”她抽噎着,“你想射多少支都可以,我不拦你了,我再也不拦你了……之前是我不好……我不拦你了……你想射多少箭都可以……”
她哭着笑着,笑着哭着,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
“秋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要什么……”
“成……亲。”云漱秋轻声道。
江浸月愣住。
“想……成亲。”云漱秋望着她,眼神平静而认真,唇角还在不停地往外流血,“《才……子佳……人》……里说……成亲……后……就……不再是……一个人……有……家了……”
她停了停,喘了几下,又缓缓道:“我……死了……不能……留你……一个……人……”
江浸月的眼泪夺眶涌出。
她懂了。
这是秋秋对成亲的理解。
秋秋以为,成亲了,两个人就再也不分开了,就算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不会孤单了。
她怎么这么傻呢?
“好。”江浸月擦擦鼻子,又强撑出一个笑来,“我们成亲。”
她轻轻将云漱秋扶起来坐直了些。
云漱秋身上没有半分力气,全靠她从旁撑着,两人并肩坐好。
山洞里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宾客,没有司仪。
只有一堆跳跃的火焰,一地斑驳的血迹,和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江浸月望向洞口。洞外夜色沉沉,厚云遮了天,连月亮都看不见。
“一拜……天地。”她轻声道。
她让云漱秋靠着洞壁坐稳,自己面朝洞口,俯身磕了个头。
云漱秋动不了,只是轻轻垂了垂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