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兰慢慢地弯起眼角。
如果——艾德兰想——他从前很少思考所谓的如果。
如果他们不是赫利尔的皇储与的伊瑟瑙的国王、如果他们的头顶从未戴上黄金、白银与宝石的沉重王冠……
或许,他们也可以做一对驯马人夫妻,在晚饭后的片刻闲暇里,一个去林子里收集煮饭用的柴火,另一个留在营地给小马喂糖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一直,一直到整段生命都宁静地走完,一直到时间都……
“——想什么呢?”
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打断了他的遐想:“给马梳梳鬃毛都这么开心?”
艾德兰:“!”
艾德兰惊得几乎跳起来。他根本没有察觉任何人在靠近!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身后的树干。林间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一个人影,艾德兰将手指落到身侧,在衣袍的遮蔽下飞快地一勾一肃,指间隐隐燃起火光。
借着这一点光亮,他看清了那一道影子。
“……原来是您呀,埃特尔先生。”
艾德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埃特尔。
他拎着两只开膛破肚放好了血的野兔,正从灌木丛里蹚出来,挂着满脸酸掉牙的表情,自顾自地耸耸肩,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感叹道:“唉,陷入热恋的年轻人!”
不待艾德兰作出什么反应,埃特尔的眼神又往旁边一转,目光的焦点越过艾德兰,落到不远处的篝火上。
“哎呀,你们已经把火生好了?太棒了。”他喜孜孜地拎着兔子耳朵,大步朝篝火的方向走去,好像全然没发现艾德兰的戒备似的,将整个后背都大喇喇地敞开在艾德兰面前。
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强大到不在意?
艾德兰慢慢松开手指,按灭指间跳动的焰光。他一边在心里衡量着两个选项,一边也跟着埃特尔,往火堆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就在离篝火几步之遥的地方,埃特尔却忽然停了脚。
他转过身,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向艾德兰。
好奇怪的眼神。
像是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一样。艾德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踟蹰着也跟着停下脚步。
他在记忆里搜索着这样的目光。雷恩没有这样看着他过,那么就是更早,还在赫利尔帝国的时候。
谁曾经用类似的神情望向他?是质疑他决策的大臣、畏惧他言行的同伴?还是更久之前……
还没等艾德兰抓住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埃特尔便用语言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火,”他询问道,“是你用魔法点燃的?”
艾德兰顿时一凛。
“是的。”他简短地承认道。
与此同时,他立即将发散开来的思绪收拢回大脑,调用全部的思维能力,在电光石火之间对埃特尔的实力作出判断:
——面前的这个人,竟是他前所未见的强大。
火源确实来自火焰魔法,但早在火焰脱手以后,他就已收回了能量,支撑篝火燃烧的要素转而变为可燃物本身。从理论上来说,现在的这团篝火已经和魔法毫无关系了。
那么,埃特尔又是如何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的?
难道他只是走过来,就从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流动痕迹中发现了这一点吗?
如此轻而易举,简直像是从一束白线里捡出唯一一根彩线一样容易。
我能做到吗?艾德兰转而对自己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评估。很难。他随即在心里回答自己。
雷恩对这个人的警惕,果然是正确的。
他带着几分防备,死死地盯着埃特尔。
而埃特尔却叹了口气:“你倒是挺不怕死。”
“……什么?”
艾德兰不由得怔了怔。
未曾料想,埃特尔的反应居然是这样。
施展魔法确实存在过度损耗灵魂的风险,然而,作为一门学科,魔法早已经历了学者们上千年的探索。虽然其中仍存在大量混沌,但类似元素魔法这种原理较为简单的类型,早已被彻底地解析和测量完成。这样的一簇火苗,就连最平庸的施法者也不会在意它被点燃时的消耗,哪里谈得上什么生死之事了。
艾德兰这么想着,便也这么说了。
“——可是,难道你觉得自己与其他施法者是一样的吗?”
闻言,埃特尔挑起眉。
他故意令咬字带上重音:“赫利奥珀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