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薇拉都跟冬眠了似的绝不踏出谢迪贝莱一步,不光亚瑟那边体谅她在外面吃尽苦头好不容易回来了得多养养,绝口不提刮地皮或者别的外出计划,连蒂莉她们来撺掇她一起出去玩——现在圣丹尼斯这座繁华大都市近在咫尺,对这群长期在荒野与乡下小镇间的姑娘们来说绝对是致命的诱惑,能忍住不去开开眼界凑凑热闹那根本不可能,之前刚搬来的时候达奇倒是发动过帮众出去打听勃朗特的消息,当时她们仨也自告奋勇参与其中,可那时光顾着担心薇拉和杰克哪有心思顾着玩,这会儿人平安回来,总算能放下压抑随心所欲了。
然而薇拉:“不去,睡觉,勿扰。”
此人依旧跟死宅一样足不出户,仿佛要将被勃朗特囚禁两周所损耗的精力连本带利补回来,作息规律得令人咋舌:除了必要的进食洗漱以及极简短的散步透风,她其余时间几乎都在狂吃与狂睡之间无限循环。
每天都被拒绝的三个姑娘起初郁闷了一阵,但渐渐也想明白了释然放弃,毕竟眼睁睁看到了她刚回来那副虽然气质出众却肉眼可见苍白虚弱的模样,比去之前还瘦骨如柴的一把腰被箍在华丽衣裙的束腰里,那是初看震撼惊艳细看只剩心疼不忍,这几天总算在她坚持不懈吃了睡睡了吃的自我修复中脸颊重新恢复丰润与血色,她们哪可能还故意捣乱,只口头将一起进城玩这件事推迟,此后再没有打扰。
同时在她休养期间,亚瑟·摩根从没任何一句废话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外出打猎打得极勤,嘴上不提但默默保证着皮尔逊那永远有最新鲜的肉食供应,看着她气色渐好也跟着肉眼可见情绪见缓,他同样没去拿别的事打扰她,只是偶尔终究忍不住主动问话——
在某个晚饭后众人散去进宅邸的进宅邸、钻帐篷的钻帐篷之后,亚瑟也回到楼内那个他俩同住的卧室,此时的薇拉已洗漱完毕又迅速钻回被窝闭上了眼,与她三下五除二截然相反,亚瑟的动作则慢得出奇,先是慢悠悠地卸下枪套,将它和里面的手枪一起仔细放在桌边,然后是腰间沉甸甸的子弹带,解开搭扣时伴随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清脆响声,倒似乎被他刻意放轻了动作。
再接下来是那顶磨损的赌徒帽、从纯黑色已经褪得略显发灰的领巾、鼓囊囊沉甸甸的背包,以及一双皮革手套。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和外面更暗淡的星月算得上光源,就在薇拉的眼皮开始沉重耷拉即将陷入睡眠前一刻,只听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略显迟疑,说着话也没转过身看她,只留给一个薇拉眼里看不清细节、但轮廓一看就宽肩细腰屁股很翘的背影——咦,怎么感觉比以前更翘了,换了条更显曲线的裤子吗?还是最近打猎骑马更多,也就锻炼得更……
“我想问……关于你那天晚上说的。”
就在薇拉被某个部位吸引了注意力正出神之际,只听亚瑟顿了顿,好像需要额外鼓起勇气才问出口:“除了玛丽贝斯,还有哪些人……最后算是得到善终了?”
薇拉侧躺在被窝里骨碌两圈眼睛,努力回忆后回答:“嗯……我想想,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特别详细的记录,不过结局比较明确的……首先有蒂莉,后来和城里的男人结婚了过上安稳日子,然后是皮尔逊,开了家杂货店也算是安定下来了,还有斯旺森牧师,最终成功戒毒去了纽约的教堂干回老本行——某种程度这也是救赎的典型人物了,很牛的;以及特里劳尼那个滑头……啊这个你应该也清楚,全身而退得最早压根没被牵连,况且他都不算完全的帮派成员,人家本身就在文明社会有家庭有退路,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
亚瑟沉默了一阵,语调变得更艰涩了:“那其他人……比如查尔斯,还有约翰……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录吗?”
他背着身目的是让她无法看到自己的表情,却同时也使他错过了薇拉闻言眼里闪过的一丝不忍与为难,只能挑没那么沉重的先说:“呃,查尔斯和约翰的话,关于他们的记录,其实侧重点更偏向另一件事……”
她舔了舔嘴唇斟酌着用词:“就是,在你……那什么之后的大约第八年,他们找到了迈卡的踪迹,查尔斯约翰还有莎迪,他们三个一起去为你报了仇,在复仇之后,查尔斯和莎迪就各自离开去向不明,从此没有留下相关记载,至于约翰……”
……太难了,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尤其在这个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成全马斯顿一家数年安稳生活的恩人面前。
但亚瑟·摩根不是笨蛋,这语气,这欲言又止——尤其还放在直言直语惯了懒得把别人感受放在心上的小鬼身上,连她都说不出口,他是白痴才猜不到省略号里是什么了。
亚瑟对着那铺满一桌子叮叮当当的金属和皮革——也是构成他“亚瑟·摩根”这个身份的全部组件深深叹了口气,把子弹带“咚”一声随便一丢,又顺手摸了一下他使用最多的那把斯科菲尔德左轮,嘴角才扯出一个极淡却浸透苦涩的弧度,话音听起来虽依旧平静,却多了份仿佛沉重得要被压垮的疲惫:
“马斯顿最后……和我是差不多的结局,对吗?”
薇拉:“……呃。”
亚瑟原本双手撑着桌沿头颅低垂,接着忽然改变姿势变成了高高抬起脖子昂头直瞪着破败的天花板,喉结剧烈滚动颈间线条紧绷,语气却平静如死水:“杰克呢,那孩子有平安长大吗?”
薇拉:“有。”
他发出一声似泣似笑的古怪嗤声:“等他成人了又重蹈覆辙陷入循环,千万别告诉我是这样的发展。”
薇拉彻底不说话了。
什么人啊,居然一猜一个准,不过实际上对于他这种身在局中的亡命徒,其实也并不难想,他亲历了西部混乱时代的终结,可以说这几个月来越往东走,离文明越近就越发现世界早已大变样,且在不断扩张吞噬他们原有的生存空间,稍微有点脑子的他们这样的人都肯定想象到了自己的终末会是什么样,后续关键就看各人接受现实的程度、以及有没有适应和改变的能力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想到了同一个念头,亚瑟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苦笑,在薇拉听来那完全就是确认了对某种可悲命运循环的慨叹,她默默拽了拽被子,似乎想钻进去逃离这个气氛尴尬的场面。
不过另一方面也好,陷入僵局就这样吧,正好他没继续深问下去,她也就不用说了——比如具体是谁收割走了迈卡那条烂命之类的,要是他听到最终先扣下扳机了结迈卡性命的居然是达奇……好不容易才让他从对达奇盲目忠诚和幻想中挣脱出来,绝不能再让任何关于“达奇最终或许还念着旧情、在多年后终于悔悟当初自己信错了人”的猜测在他心里死灰复燃,从而产生多余的感情……不行,不能留这个隐患,所以不好意思了亚瑟,就让这个事实烂在她这个唯一穿越者的肚子里吧。
她悄悄抬起眼皮瞥向男人,亚瑟依旧没转身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着被遗忘的充满裂痕石像,薇拉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什么,算算日子是不是快到基兰被奥德里斯科帮抓走的时候了,这件事是你插手,还是我来?”
这么个实际的问题顿时拉回了亚瑟·摩根漂浮在外的灵魂,他的双眉一下就凝重皱起,蓝绿色的眼睛里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锋利,头也不再抬起茫然盯着天花板出神了,想了一阵权衡过后,他转过来看着她,点了点头:“如果你已经想到办法的话,就你来处理吧,和我相比,他也看上去会更愿意听你的话。”
那确实,虽然他跟大部分范帮成员比起来已经在基兰心里分量算高的了,但那是畏惧强大造成的服从,跟薇拉那种从一开始就润物细无声拿烤鱼烤兔收买来的人心没法比,或许他可以命令一句就让基兰心惊胆战服服帖帖,但绝对没有薇拉那种让人发自内心信任的能力。
哪怕最简单的想也知道了,一个手上人命无数单手能掐死人壮得跟一堵墙似的亡命徒,和一个纤细柔弱会给人分发草药的少女同时站你面前,第一反应更愿意接近谁,还用问吗?
于是第二天,薇拉就在谢迪贝莱装作溜达,实则慢慢接近了从清晨就忙碌脚不沾地、这会儿正在例行给全员照料马匹的基兰,大概只有对着动物不用像面对帮派许多人一样随时警惕紧绷,基兰看上去心情不错,也似乎发自内心喜欢照料这些马儿——哪怕明知前脚把它们收拾干干净净转头又会被别人骑出去回来又是一身脏丢给他,基兰也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