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霍染的学医之路进入了第三个年头。

省立医专的课程从基础理论转入了临床见习，她每周有三天要到教会医院跟诊，跟着一位姓林的西医大夫学诊断。林大夫留学归来，用的是德国人的那套教学法，严格到近乎苛刻，跟诊的学生站错位置都要被罚抄病历三遍。沈老先生那边也没放松，开始让她独立问诊、拟方，隔日点评，错一味药的配伍就要从头背过整章方剂。

两头夹击的结果，就是霍染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单薄，腕骨突出来一小截，校服的袖口都显得空荡了。但她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光，走路说话都比从前更稳。

宋嘉鱼这一年十三岁，个子蹿到了一米五几，终于不用再仰着头跟姐姐说话了。她注意到了霍染的消瘦，于是自告奋勇每天晚饭时给姐姐夹菜，把红烧肉、炒鸡蛋、排骨汤全往霍染碗里堆，堆得冒尖。

霍染看着碗里那座摇摇欲坠的菜山，沉默了一下：“你喂猪？”

“猪哪有姐姐这么瘦。”宋嘉鱼理直气壮，“姐姐你要多吃点，你看你手腕子都细成这样了，万一哪天给人号脉的时候自己先晕倒了怎么办？”

霍染懒得跟她争辩，低头把那座菜山一点点吃掉。

吃完饭，宋嘉鱼跟着霍染进了书房。霍染照例要在灯下复习白天的跟诊笔记，宋嘉鱼则趴在桌子的另一边写她的学堂功课。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窗外是渐渐浓起来的春意，窗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天晚上，宋嘉鱼的功课写得格外快。她把算术本合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溜出去找隔壁的丫头踢毽子，而是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霍染写笔记。霍染写字的时候很专注，侧脸线条被灯光勾勒得柔和而清隽，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在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清秀的字。宋嘉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好奇，又带着一点试探，“你学了这么久的医，学到东西了吗？”

霍染的笔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