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提醒您风险。”林恪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入沈明辉的耳朵。
“尤其是那笔连续三个月的境外汇款,收款方的账户代码,我恰好在某个公开的国际商业罪案数据库里,见过一个非常相似的。它与三年前,发生在南亚的一场……敏感的矿业权纷争有关。”
“当啷——”
沈明辉手中的银质餐刀应声滑落,在洁白的骨瓷餐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死死地盯着林恪,那双总是带着狂傲和不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恪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我只是一个管家,根据规则,识别并上报风险。如何处理,取决于您。”
他点到为止,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沈明辉呆坐在餐桌前,胸口剧烈起伏,林恪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响。
突然,他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整张餐桌掀翻在地!
名贵的瓷器、银质的餐具、精致的食物……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栋主楼。
林恪在走廊里听见了这声巨响,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秒。
他只是对匆匆从厨房跑出来的陈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清理所有损坏物品,列出清单,费用从大少爷的个人账户上扣除。”
他侧过脸,补充了最后一句。
“另外,通知财务部,从今天起,所有单笔超过五万元的宅内支出,必须有我的附加签批,才能生效。”
陈妈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这宅子的天,真的要被这个年轻的管家,一寸一寸地,捅破了。
当晚,夜色深沉。
林恪正在书房整理次日的工作计划,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律师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衬衫,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复杂。
他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林恪的桌上,动作有些沉重。
“这是老爷病重前,特意交给我保管的一部分原始凭证的复印件。”周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他说……如果新上任的管家,能从那堆烂账里看出问题,就把这个交给他。”
林恪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周律师看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老爷临终前几天,神志时清时不清。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说,沈家,欠了债。还不清,就要家破人亡。”
“林管家,”周律师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书房,留下满室的寂静。
林恪独自静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薄,没什么分量,拿在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几张复印件。
是几份银行的跨境转账记录。
汇款方,是沈氏集团在海外的一家子公司。
收款方的名称一栏,被刻意做了模糊处理,但借着台灯的光,一个模糊却依然可辨的单词,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林恪的瞳孔——
“Canglan”。
转账的日期,赫然是三年前,沧澜国那场惨烈的政变发生后的第二周。
林恪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迅速将那几张纸重新塞回纸袋,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这不仅仅是债。
这是血债。
是用他无数同胞、袍泽的鲜血和故国的残骸堆积而成的、还不清的血债。
而他现在,正站在最大的债主之一的屋檐下,以仆役的身份,试图为这个沾满了国仇家恨的家族,建立他所信奉的秩序。
一股荒诞到极致的感觉,混合着冰冷刺骨的愤怒,从他心底深处翻涌而上。
他背对着窗,站在昏暗的书房中央,肩膀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低、极轻,几不可闻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月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他身后投下一道修长而孤寂的影子。
良久,他缓缓摊开紧攥的左手手掌。
掌心,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