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林恪端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古籍或密报,而是沈宅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账目。
财务部主管张德明,一个腆着啤酒肚、眼神油滑的中年男人,是沈明辉安插在宅内的心腹。
当林恪的内线电话打过去,要求调阅账目时,对方的语气充满了敷衍与傲慢。
“林管家,您一个管家,看这些做什么?只要报个数上来,我这边走流程就是了。”
林恪在电话里没有与他争辩半个字。
他只是挂断电话,然后直接走进了周律师的临时办公室。
“依据老爷遗嘱附加条款第七条,”林恪将那份《沈宅暂行禁令》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代管家在涉及宅内日常运营支出时,为保证资金使用效率与合规性,有权查阅、审核相关账目。若遇阻挠,可即刻提请家族理事会启动临时仲裁程序。”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背诵法条。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将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他沉默地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财务室的号码。
“张主管,我是周昌平。带上钥匙,五分钟后,在财务室门口等我跟林管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张德明结结巴巴的声音:“周……周律师,我……”
“或者,我现在就向理事会提交仲裁申请。”周律师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我马上到!”
当林恪在周律师的陪同下,走进那间充斥着陈腐气味的财务室时,张德明正站在门口,一张胖脸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递过账本时,那怨毒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扎在林恪的背上。
林恪浑然不觉。
数字在他眼中,从来不只是冰冷的金钱符号。
它们是行为的轨迹,是欲望的显影,是秩序与混乱交锋留下的战场遗迹。
他翻阅的速度极快,手指像精准的扫描仪,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一行行掠过。
普通人眼中枯燥乏味的数据,在他脑中迅速被重组、分类、关联,构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资金流向网络。
深夜十一点,阿福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看见林恪面前摊着几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用红黑两种颜色的笔,画满了箭头和方框,如同某种复杂的作战地图。
“林……林管家,吃点东西吧,您一晚上没动了。”
林恪头也没抬,指尖在纸上的一处轻轻点了点。
“阿福,你去查一下,一个叫‘云墨轩艺术品维护中心’的公司。”
“哦……好。”阿福放下托盘,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被那错综复杂的线条搞得头晕眼花。
但他隐约能看到几个被红笔圈出的字眼:“艺术品维护费,五十万”、“境外咨询服务费,每月三十万”、“大少爷,星辉俱乐部,十二万”。
“林管家,”阿福压低了声音,像个参与机密的间谍,“这些……是不是有问题?”
“问题很大。”林恪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利光芒。
第一,上个月,一笔五十万的“艺术品维护费”,支付给了一家注册地址在郊区废弃工业园、注册时间仅半年的空壳公司。
第二,连续三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境外咨询服务费”汇出,收款方信息被刻意模糊处理,只留下一个无法追踪的离岸账户代码。
第三,也是最拙劣的一处。
沈明辉的个人消费报销中,多次出现同一家名为“星辉”的高端私人俱乐部的巨额发票,但其中有几张的消费日期,与沈宅的监控行程记录完全对不上。
那天,沈明辉明明整日都待在宅内。
这说明,有人在用沈家的公账,填补一个不知名的窟窿。
林恪将那几张画满图表的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端起了那碗已经微凉的莲子羹,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他对阿福点点头,“去休息吧。”
次日清晨,餐厅。
沈明辉慢条斯理地用银质餐刀切割着盘中的煎蛋,享受着昨日被剥夺的权力回归的快感。
他听说林恪昨晚在财务室折腾到半夜,心中只觉得好笑。
一个菲佣,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就在这时,林恪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制服,一步步走来,像一把出鞘的、没有温度的利剑。
他将一份打印好的清单,轻轻放在了沈明辉的餐盘旁。
沈明辉用餐巾擦了擦嘴,拿起清单瞥了一眼,随即嗤笑出声:“林恪,你还真是不死心。一个菲佣,也看得懂账本了?别白费力气了,这些支出,每一笔都是我亲自批准的,轮得到你来质疑?”
“大少爷,我不是质疑您。”林恪的声音平稳如昨,“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他伸出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
“依据《沈宅暂行禁令》第六条:禁止挪用宅内公账资金用于私人用途或不明目的之支出。清单上这三类款项,总计一百九十二万元,去向不明。若在半年度的家族理事会审计中被发现,您作为这段时间的代理家主,恐怕难以交代。”
沈明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