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苓醒来时,日头早已爬过院墙,明晃晃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到她眼睛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揉了揉眼,才发觉霍云早已起了身,正坐在梳妆镜前,两名婢女在身后替她挽发。
霍云从镜中瞥见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的样子,笑着柔声道:“醒了?”。
阿苓脸上还有些惺忪睡意,却忽然想起昨夜竟是和姑母同榻而眠,面上微微有些红,赶忙跳下榻去,猫着腰凑到霍云肩头,把下巴搁在霍云肩上,望着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喃喃地问:“我还是头一回同姑母睡在一处,有没有扰了姑母安眠,不知道我有没有打呼噜,有没有磨牙?”
霍云轻轻拍了拍搭在自己肩头的脸蛋,眼角都是温和的笑意:“你没有打呼噜,也没有磨牙,却讲故事讲到一半,把自己哄睡着了,可怜我还在那儿等着听下文呢。”
“讲什么故事?”门外一声清亮的嗓音,人影已经迈过了门槛。
“凌霜!”阿苓惊喜地叫出声来。
凌霜向前走了两步,先对着霍云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夫人好,昨日我出去办事,回来得晚,得知夫人前来,想着阿苓定和夫人有说不完的话,便没来叨扰。不知阿苓的故事讲完了没有,我能不能也偷听一耳朵?”
阿苓嘟着嘴望着她:“你这些日子,总是和那陆衍出去‘办事’,我都寻不到你的人,整日无聊得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沈彻这才把姑母请了来陪陪我。”
凌霜面上有些愧色,拉着阿苓的手晃了晃:“最近陆衍那里确实有些忙,我去帮帮他。待过了这一阵,我好好与你赔罪,带你去陆衍带我去过的逍遥居下馆子,好不好?”
阿苓听她话里左一个陆衍右一个陆衍,唇角已经翘了起来,可还没等她接话,霍云已站起了身,目光在凌霜脸上停了停,带着几分揶揄的疑惑:“陆衍又是谁?好你个凌霜丫头,莫不是你这些日子也有什么故事要讲给我听了?”
凌霜站在原地,一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手却使劲握了握阿苓的手,憋了许久,才憋出几个字:
“就……就是当初给我治伤的那个臭小子……”
霍云一眼便看出这小女儿家的心思,伸手指了指凌霜,又指了指阿苓,佯装板起脸来:“你们两个小丫头,离开我几个月,可是做了不少事情,如今有心事也不和我说了?”
可她板着脸不过两息功夫,自己先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罢了罢了,姑娘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只是我如今倒想看看,我能先喝到谁的喜酒。”
凌霜抿着嘴,低头不语,阿苓却“哎呀”一声捂住了脸,丢下一句“我去给我的菜园子浇水去,姑母你们先聊”,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霍云望着她跑出门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牵过凌霜,往屋里拉了拉:“你也与我很多日子没见了。她昨夜跟我讲了一夜,如今该轮到你了。”
阿苓一路小跑出了客房,却没有回自己的小院,径直往沈彻的书房去了。
可进了书房,里面却空空荡荡的。既没有人睡在榻上,也没有人在桌案边处理事务。桌面上那盏隔夜的残茶还搁在原处,茶汤早已浑浊。
阿苓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平日这个时辰,沈彻定然在书房内,今日却不见了踪迹。她正要转身去别处寻他,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紧跟着一个身影从树冠里直直地落下来,随后一声轻响,稳稳地落在地上。
阿苓被吓了一大跳,人也没看清楚,啊地叫了一声,便蹲在地上。那个人落到地上,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过来扶她:“我有没有吓到你?”
阿苓抬起头,对上一张满是汗意却掩不住兴奋的脸,不是沈彻还是谁。
她站起来,张大了嘴巴,看看他,又抬头看看院里那棵足有两三丈高的老树,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你自己爬上去的吗?你身子没事吗?刚刚跳下来没有摔疼吗?”
沈彻听她一连串问了几个问题,索性一个都不答,脚下一蹬,纵身一跃,借着探出的一截低枝的力,腾腾两下便攀上了树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阿苓见他一晃身便站了那么高,又好气又好笑:“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小心摔着。”
沈彻又一个纵跃,从树梢直落下来,阿苓惊呼一声,只见沈彻落地时身子一翻,脚下一垫,衣摆扬起来又垂落,随即稳稳站定。
这一来一去的翻转腾跃,已经将方才阿苓的几个问题都回答了。
但这一连串动作,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落地后他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但眼里的光却如何也掩不住:“虽然还有些气喘乏力,但感觉已经很好。想来我恢复功力,也不会太远。”
他身上的绷带早已拆掉,虽行动间仍有些许牵扯,但几乎不再闷痛。只是丹田中的气力大不如前,可从前的身手,如今能回来五六分,他已知足。
阿苓掏出帕子,走到他跟前,踮起脚来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沈彻略低了头,让她擦得更顺手一些。她一边擦一边唠叨:“平日看你在别人面前威风凛凛的,怎么一没人了,就做这种小孩子才会做的事,爬那么高的树。”
沈彻笑了一声:“在你面前,我就只是我,不是什么少主。”
阿苓抿着嘴,眼里含着笑望着他:“你如今倒是和那时阿木的性子一模一样!”
沈彻轻声揶揄道:“反正阿木也是我,沈彻也是我。”
阿苓眼里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可阿木不会像你这般忙碌,而你总是很忙。”
她望了望屋里桌案上堆叠的文册,有的翻开,有的合上,层层叠叠的。
沈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我——我最近的确有些事情要处理,待我忙过了这阵,一定好好陪你。”
阿苓却摇了摇头:“我不是怪你忙到不能陪我,而是怪我自己不能帮上你的忙。凌霜在陆衍那里忙着药房的事,可我却整日无所事事。沈彻,我不想做一只被你锁在院子里的金丝雀,我想做能和你并肩高飞的大雁。”
沈彻凝神望着阿苓,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握住她的手,又低头想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若阿苓觉得这些日子无趣,不如随你姑母回去住一段日子,可好?”
“这——”阿苓有些意外,一时竟接不上话。
沈彻突然提出的这个建议,让她有些为难。
她从回来之后,便想着要和他一直在一起,可霍云的到来,又确实让她有些想念同姑母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毕竟她和霍云失散十余年,相认后住在一起也不过数日而已。
“可我——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我担心……”
阿苓想着陆衍返程出发前的话,她一直记得。虽然这段日子过得平和舒心,但她隐隐知道,那些事情远远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