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变化，愈发肆无忌惮：“况且阿苓你并不是那种会拘泥于这些的人，那日我意识恍惚中，明明看见你都那般喂过我药了，那就是说你对我——”

“你不许说了！”

阿苓又羞又怒，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这房间如今旖旎缱绻，她却一刻也待不下去，拿起药碗，甩下一句“我去同凌霜一起睡”，随后像只受惊了的猫，仓皇逃出去。

凌霜的房间在客栈二楼的尽头，阿苓送还药碗后，低着头，急匆匆地往那边走。那日同凌霜一同回来后，凌霜因为伤情反复便一直在这里休养，阿苓因要照顾沈彻，在他情况安稳之前鲜少与凌霜碰面，这两日也不过去凌霜房间见过寥寥几面。

阿苓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她此刻脑子被沈彻搅成一团浆糊，急着找凌霜说话，也没顾得上细听，推了门便走了进去。

只是刚刚推开门，她便后悔了。

凌霜正伏在榻上，上衣褪到腋下，露出大片后背。背脊正中有一大片紫红色淤青，边缘已经转为青黄，看得出已消退了许多。陆衍坐在榻边，手上拿着一罐药膏，用掌心将药膏化开，一点一点地往凌霜背上推。他看似手法极为娴熟，药膏在掌间经过几圈揉搓，化作透明的油光，随后他用掌心贴着凌霜的皮肤缓缓打圈。

而凌霜手攥着半褪的衣衫，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可她耳廓已然通红，顺着耳根慢慢往脖颈蔓延。

那陆衍还在柔声说着：“这活血化瘀膏，是我师傅教的方子，帮里总有人受伤，跌打损伤什么的都用得到，配上我这手法，揉开瘀滞，通则不痛，会好的快得多。”

阿苓站在门口，手上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却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脸再次以惊人的速度红透。她张了张嘴，想说“抱歉打扰了”，却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陆衍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神色如常，手上的推拿动作甚至都没停顿一下。

“阿苓姑娘，怎么了？来找凌霜吗？”

凌霜闻声也抬起了头，面上有些意外，但仍旧清冷，可耳根的红色已经出卖了她。她和阿苓如同两只煮熟的红透了的螃蟹，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阿苓觉得此时她若提出要与凌霜睡在一起，简直比方才的沈彻还要荒唐。她摇摇头，语无伦次地说：“没、没事，我就是路过——你们继续——凌霜你好好养着——”

转身她便逃出了门。

她在走廊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此刻掌心下的皮肤烫得能煮熟鸡蛋。

她今日是撞了什么邪？沈彻那个无赖要她去榻上与他同睡，又撞见陆衍和凌霜如此“亲密”地上药。她心中哀叫连连，为何不敲门就闯了进去，为何就那么冒冒失失推开那扇该死的门！

虽然如此，她仍旧替凌霜开心，陆衍虽然总是一副很欠打的模样，上次给凌霜治伤还挨了三个巴掌，但这几日看他对待凌霜，却极为专注，凌霜那般高傲的人，也愿意接受他，只怕也早已沦陷。

可她自己呢，如今要何去何从！

她从进得这客栈，就一直在沈彻的房间里，从未被安排过单独的房间。其他房间早已分配给了陆衍周寒以及其他伤者和护卫。

偌大的客栈，阿苓竟然只剩下沈彻那间房可以睡——一定是陆衍的阴谋，她心想。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沉沉袭来，心想这几日的确没怎么合过眼，总不能睡在这走廊里，更不能去露宿街头。

思来想去，她还是一步步挪回了沈彻的房间。

她轻轻推开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沈彻的肆意忘形的笑，可是房间内却极为安静，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毕竟重伤在身，方才一通折腾，又逗弄阿苓许久，早已耗尽了力气，等阿苓等了许久，终是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只是身边的榻上，仍旧留了很大一片空位置。

阿苓手指攥了攥，指甲轻轻抠进掌心，随后轻叹一口气，轻手轻脚坐到他身边，慢慢躺下，面向他的睡颜。

沉睡中的他，安静恬然，如孩童一般。与她第一次见他时全然不同——那时的他，眼神中翻滚着狠厉和猜忌，阿苓甚至不敢抬头仔细看他的模样。

他是那个纯良的阿木，是那个朴实的阿福，亦是那个招手便是腥风血雨，会扑在自己身上，替她挡住所有伤害的沈彻。

阿苓就那样看了许久，她似乎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前几日，虽然她每日与他在一起，但她心揪到了嗓子眼，日日为他的生死担惊受怕，根本无暇去认真看他的眉眼，如今竟是头一回，也只有他睡着时，才敢这样看。

她自是知道沈彻对他的心意，可她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思，却理不清楚。

她的确是已经原谅了他，也知道他要护着她的那份执拗，她对他也确实生了几分情意。可她分不清，那究竟是出于愧疚，还是因为被他固执的守护所打动，她不知那些情意可还够分量，是否足以让自己彻底接受他。

阿苓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只觉得天地旋转，如今什么事都没有去见周公重要。那么复杂的东西，索性不去想了。

至少他如今还活着，那便一切都好。

她闭上眼，很快便沉入梦乡。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躺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却慢慢睁开了眼。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绪翻涌如潮。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印上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随后，无比满足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