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有些后悔。
那日沈彻醒来,她一时没忍住,把攒了许久的话尽数说了出去,句句真心,字字滚烫。可倒不是她心意有变——而是那个沈彻,自打知道了她的心思,便一日比一日放肆。
前几日阿苓不敢离他半步,困了,便伏在他榻边打个盹,只是久而久之,眼底渐渐浮起两团乌青,有些撑不住了,沈彻每每醒来,看在眼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心疼不已。
这日,他觉着身子似乎能微微挪动,便咬着牙,一寸一寸往榻里蹭。这动作倒是简单,却费尽了他浑身的力气,冷汗一层层沁出来,湿透了内衫。阿苓每每喂药、察看,目光都在他脸上,却也未留意倒榻上那点微末变化。
她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唇边。他如今眼神不似那日那般灼热烫人,可阿苓仍旧不敢多瞧他。
沈彻终于忍不住开口:“阿苓,我是魔鬼吗?为何总是不敢看我?”
“你不是魔鬼……但是总这般直勾勾盯着我……人家都说,非礼勿视……”阿苓脸一红,假意起身去放药碗。
“我喜欢你,盯着你又无甚错处。”
沈彻的话竟比那眼神还要直白,阿苓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她慌忙起身,却因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沈彻见她摇摇欲坠,心里起急,竟忘了自己还坐不起身,伸手就要去扶,牵扯到了伤处,痛得没忍住低呼一声。
阿苓听见动静,连忙扶住榻边,缓了片刻,才附身去看他。谁料她刚探过身去,沈彻竟趁机伸出一只手,忍着疼,一把将她拽倒过来。阿苓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便跌到了榻上,待她回过味来,人已经躺到了沈彻身边。
这一通折腾,那个不安分的伤者又是一身冷汗,浑身颤抖。
阿苓此刻顾不得其他,连忙去看他。
“是不是很痛,你干嘛又要折腾。”
沈彻脸色苍白,一脸憔悴,可望着阿苓的眼睛却含着笑:“是啊,我很痛很痛,所以你别乱跑,我如今可是病人,你需得哄着我些。”
阿苓见他这般无赖,气得挥起拳头就要锤他,可拳头悬在他胸前半晌,终究没舍得落下,只得无奈收回。只是此刻她方才发现,沈彻躺下的位置离那榻边已经比之前往榻里挪了不少,刚好留出一个窄窄的身位,正好容她躺下。
她心里惊叫,这家伙何时竟存了这样的小心思!
此刻两人鼻对鼻,不过寸许,沈彻的脸就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她面上。阿苓的脸刷地红到耳后根,想要退下榻去,可沈彻的手攥着她的,她又不敢硬掰,只好僵在那里。
“你——放开我。”阿苓低声嘟囔。
沈彻柔声道:“你这几日没好好睡过一觉,脸色都不对了。反正你放心不下我,我这榻又够大,那便在这里好好歇一会儿,好不好?”
“你怎知我放心不下你,我放心得很……”阿苓声音越来越低,脑袋越来越沉,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她偷偷抬眼,正好瞧见沈彻面露狡黠,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无赖!”
她狠了狠心,掰开沈彻的手,一个骨碌从榻上滚落在地,又慌忙爬起来。沈彻见状,立刻“哎哟”一声。
只是这声“哎哟”过于刻意,阿苓斜眼瞅了瞅他,噘着嘴说:“你方才不对劲!”
“我如何不对劲?”
“一般人身上有病痛,别人来探望,都会安慰说不痛,你为何要说很痛很痛,莫非故意要我紧张你?”
沈彻苦笑:“我的确是很痛,不是在骗你。”他挑了挑眉,眼底却透着极认真的光芒,“我若说不痛,你岂不是就跑了。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说得痛一些,你便会更加心疼我一些……”
阿苓又气又想笑:“你果真在耍无赖,我竟似第一次认识你一般,你从前怎不这样。”
沈彻收回了笑,哑然道:“其实,细想来我们才算刚刚认识彼此……”
阿苓沉默了。他们之间,本有一个可怕的开始,谁知命运捉弄,他变成了那个纯良的阿木,成天黏着她,心思如孩童一般,自己也未将他当做寻常男子对待。之后只不过短暂数面,却一直带着恨意,将他狠狠推开。再后来,他扮作朴实的货郎阿福,虽然照顾了自己许多日子,却始终掩藏着自己,保持着距离。
兜兜转转到如今,他才真正以“沈彻”的名字与她相处。
沈彻看着她的眼睛,眼里似有万千星辰。他认认真真地说:“阿苓,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阿苓看着他,眨了眨眼:“可如今是我在照顾你,你得听我的。”然后她抿了抿嘴唇,指着那张榻:“我可以给你机会,但是今日,那里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沈彻失笑,原来她还在想着这事。
阿苓揶揄道:“男……男女……那个授受……还有……你还伤着……”
沈彻倒是一脸坦然:“江湖儿女,不必拘泥于小节。这榻足够大,你得以休息,我得以时时见你,一举两得。”
好个一举两得!阿苓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