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德比平时醒得更早。最近事情太多,他一向浅眠。
窗外湖水的幽绿色柔光在房间里晃动,好像水底的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在对面那张四柱床上,银绿色的法兰绒床幔层层垂落,幔帐的褶隙间,黑发男孩放松地躺着,呼吸平稳而轻缓。
他的黑发散落在软枕上,被湖光染上一层幽暗的绿。那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伪装——不是说他变得柔和了,而是那些隐藏在精致轮廓下的气质,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漫溢出来。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抿,静静地停在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上。
阿尔法德盯着他看了两秒。或许是最近太多事情留下的阴影在作祟,每当这张脸映入眼帘,一些画面便会挣脱束缚,自行浮现——
圣诞舞会上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吐真剂事件中他若隐若现的身影,德鲁伊特魔药俱乐部里他玩弄规则的姿态,还有他喝下迷情剂那个迷离的瞬间......
每一件事,他都隐隐现于风暴的漩涡里,可每一次,他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且,掺和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阿尔法德忽然说不清自己心底涌上来的究竟是什么。不是简单的心烦意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在问自己:你两年前就知道他是谁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会觉得奇怪?
他移开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幽绿色光斑,忽然想起邓布利多教授说过的话:“有时候,等待一个人自己做出选择,比贸然冲进去告诉他该选什么,要难得多。”
汤姆翻了个身,脸朝他这边转过来。
阿尔法德对上那张脸——静谧,毫无防备。
他想起了二年级刚开学那会儿,有人在走廊里说,汤姆·里德尔是霍格沃茨最好看的男生之一。当时他觉得这种评价很无聊。现在他仍然觉得无聊,但不得不承认,那张脸确实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三岁的东西——不是成熟,不是早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与年龄无关的……完成感。
好像他天生就是这副样子。好像他从来不需要长大,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完整的。
这个迷情剂的产物,确实格外受到造物主的青睐——肖似父亲的容貌,继承母亲家族的魔法天赋。他忽然想到,如果反过来……
阿尔法德嘴角抽了一下——从某种角度看,这人确实占了不少便宜。
汤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阿尔法德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清,但那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要是会摄神取念就好了。”他默默想。
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见过汤姆·里德尔睡着的样子。
他决定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揉了揉脑袋,把那头原本就凌乱的黑卷发揉得更乱了。布莱克家族的特征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黑亮的卷发,白皙到近乎苍白的肤色,轮廓深刻而典雅的五官。那双黑眼睛此刻半阖着,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整个人像一只被精心呵护的玩偶,漂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他从枕头下抽出那沓羊皮纸——那天晚上邓布利多教授交给他的。
上面用细长的、歪向一边的笔迹写着一些字,每个字母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第一页写着:
“‘魔法所’位于东方岛国南硫磺岛的最高点,宫殿通体由羊脂玉建造,外观像一座精致而华丽的宝塔,在麻瓜眼中,这座岛和宫殿都是无人居住的。”(注1)
阿尔法德心想:麻瓜看不见,想来是施了麻瓜驱逐咒。跟霍格沃茨一个道理——《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说过,大多数魔法学校的地点都是保密的,不可标绘,不为外人知晓。这样既保护了学校的秘密,也保护了学生不受外来的伤害。
当然,考虑到那座岛的位置,伤害大概主要来自想偷渡的海鸟。
他继续往下翻。
“魔法所招收年满七岁的巫师儿童,但直到十一岁才会开始寄宿。走读期间,孩子们每天骑乘巨型海燕往返于家和学校。”(注1)
“每天骑巨型海燕上学。”
阿尔法德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粉红色的小孩子,背着书包,骑着海燕在太平洋上空飞,偶尔还要躲一下海鸥......这倒也罢了。但现在是1940年,太平洋上空偶尔还飞着别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虽然慢,但至少不会在半路被战斗机问候。
“学生穿着带有魔法的长袍,会随着年龄增长自动改变大小,并随着学识增加而变色。初入学时是淡淡的粉红色,如果在所有魔法学科中取得最优异的成绩,长袍会变成金色。”(注1)
他盯着‘淡淡的粉红色’这几个字足足看了三秒钟,又往下读——
“如果长袍变成白色,则意味着该学生背叛了当地的巫师准则,有了非法行为或违反了《国际保密法》。‘白化’是一种可怕的耻辱,会导致开除并接受日本魔法部审判。”(注1)
他想起邓布利多那晚提到的‘肃清者’后代。
东方巫师社会的‘白化’——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肃清”?
这不是简单的杀掉一个人,而是把人变成行走的耻辱标记,让他被整个社会抛弃。比死更干脆,也比死更残忍。
“魔法所的学生推崇樱桃木魔杖,拥有樱桃木魔杖的人享有极高的威望。”(注1)
阿尔法德侧目看了一眼自己床头的梣木魔杖,独角兽毛,十一英寸,是他非常忠诚的伙伴。
资料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条,邓布利多的笔迹:
“魔法所的‘不言’之誓并非法律,而是一种自律。愿你在做出选择之前,充分了解你所向往的那个世界。”
他把便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顺便一提,据我所知,魔法所的餐厅不供应牛排腰子派,请做好心理准备。”
阿尔法德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没觉得牛排腰子派有多好吃。但一旦有人说那里吃不到,他突然就觉得那是人间美味了。
他在心里给邓布利多记了一笔:这位教授连加备注都不忘带点黑色幽默。
但他也明白了邓布利多的意思,后者真正想说的是——那里没有你熟悉的一切,没有黑湖,没有礼堂天花板上魔法变出来的星空,没有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那雕刻着蛇形纹章的壁炉,更没有炉火边那些被磨得发亮的、刚好能把一个人陷进去的精致雕花椅......
他把便条夹回原处,把羊皮纸塞回枕头下。窗外湖水还在轻一下重一下地拍着墙根。汤姆又翻了个身,呼吸依然很轻很均匀。阿尔法德看着那张脸,忽然想:他真的去了魔法所,每天早上醒来对着的就会是一张陌生的脸。也许长得也不差,但不会是这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也许只是因为——你习惯了每天醒来看到同一个人,然后有一天突然看不到了,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
......
早餐时间,礼堂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人打闹,也没人喧哗——恰恰相反,一切看上去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猫头鹰照常飞进来扔报纸,食物照常出现在金色盘子里,教授们也照常坐在教工席上喝咖啡。可空气里就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闷闷的,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喘不上气的劲儿。
格兰芬多对拉文克劳的魁地奇比赛突然中断,这种事近十年来还是头一遭。连下暴雨都能照常进行的魁地奇比赛,这回却莫名其妙地停了,而且什么恶劣天气都没有——平静得反而让人发慌。再加上弗立维教授当时那愤怒的表情,以及庞弗雷小姐匆匆赶来时紧锁的眉头,就算再迟钝的学生,也嗅出事情很不简单。
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准是出了什么大事。
阿尔法德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角落里,耳朵里不断飘进各种版本的‘内幕’,他没有刻意去听,但有些话还是不由自主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我听说有个拉文克劳的女生给整个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下了迷情剂,想让他们比赛的时候故意输掉!结果搞错了人,球队没中招,反而把自己球队的女队员迷得神魂颠倒!”
他咬了一口吐司,鼓起腮帮子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同时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给七个人同时下药,还要精确控制剂量——爱丽丝·弗林特要是真有这种魄力和手段,他倒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不对不对,”另一个人争辩道,“是那个女生想追佩弗利尔,结果魔药搞混了,把迷情剂放进了自己队友的南瓜汁里!”
差点没被那片吐司当场送走的阿尔法德轻咳了几声,端起南瓜汁灌了一小口,心想:柯奇·佩弗利尔确实英俊过人,但因此被下药——他本人听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这个话题显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毕竟那天魁地奇比赛几乎半个学校的学生都去了,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的学生尤其多——下药的是拉文克劳的,被下药的也是拉文克劳的,这种内部猜来猜去的戏码最让人来劲了,于是越来越多脑袋凑了过来,谣言也开始慢慢从离谱滑向了半靠谱的方向。
“我室友的朋友是拉文克劳球队的,听他们内部传,其实那个女生一开始是想给另一名女生下药的,因为那人抢了她喜欢的男生。结果搞混了,药倒了自己的队友。”
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这个版本至少说对了两件事:误伤队友、药是迷情剂。至于‘抢了喜欢的男生’——他瞥了一眼拉文克劳长桌上正安静喝粥的艾琳,心想:有些人的恶意,已经超脱了嫉妒的范围。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真相’的笃定:
“你们都别猜了。我听说那个女生根本不是要追谁,是她和另一个女生有矛盾,想搞个恶作剧。结果下药的时候搞混了杯子,另外一个队友喝了下去,比赛的时候整个人就不对劲了——你们没看到弗立维教授那脸色吗?跟喝了‘生骨灵’似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吐司,心想:这个版本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拉文克劳长桌上那两个空着的位置。珍妮·布鲁克斯坦顿不在,爱丽丝·弗林特也不在。没人敢提她们的名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那两个空位,好像它们随时会开口说话似的。
阿尔法德收回目光,低下头,发现盘子里的吐司已经被他用叉子戳成了一堆碎屑。他默默把碎屑拢了拢,决定今天的早餐到此为止。
......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交换生’项目的考核准备上,每天都在图书馆泡到很晚,翻资料、记笔记、默念咒语,整个人又回到了那种心无旁骛的充实状态里。
他蜷在书架角落的软垫椅上,黑卷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偶尔伸手揉揉眼睛,外界那些纷纷扰扰,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包括汤姆·里德尔——对面的床铺最近总是空到深夜才有人躺上去——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周三上午,埃德加·博恩斯突然出现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淡金色的长发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即便是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躲避管理员的时候,也显得有几分从容不迫。
“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凑到阿尔法德对面坐下,“在邓布利多教授的坚持下,迪佩特校长估计会让我们暂停俱乐部活动,说要‘审查’。”
阿尔法德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黑眼睛在书架投下的阴影中亮得惊人,他不急不慢地用手指卷着一缕头发,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斯拉格霍恩教授也被叫去谈话了,”埃德加继续说,鼻梁上淡淡的雀斑因为激动都红了起来,“但他好像没怎么生气。我听人说,他在办公室里一直念叨俱乐部当年创办的事,讲了一个多小时……”
阿尔法德微微歪了歪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他连走神的姿势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好像整个图书馆里的一切——包括面前这位埃德加——都不如他手边那本《高级魔药制作》来得有意思。
埃德加见他似乎兴致缺缺,悻悻地站起身:“好吧,看来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先走了,还得去盯着我的'福灵剂'——那玩意儿要是熬过头了,先不说那些珍贵材料全打了水漂,我跟其他人的打赌就全完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羊皮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阿尔法德重新翻开那本《高级魔药制作》,心思却早已不在字里行间。他忽然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索性把书一合,走到窗边。
远处的黑湖在日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城堡的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古老的围墙,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麻瓜的世界,是伦敦,是1940年的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