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其实是心知肚明的。
穆凌云是地营的骨干,他确实一直想与他交好,但地营的人身份太特殊了,别看今天他在这宴请木兰使者,叫上了这么多身份特殊的人,但这是在父皇面前走了明路的。
可若是私下结交,就要慎之又慎了,毕竟地营向来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稍有不慎,便是“结党营私”的重罪,而他的父皇虽表面宽和,但其实对权柄掌控极严。
父皇允他,那是偏爱纵容,父皇不允,那就是雷霆之怒。所以,他决不能越界。
穆凌云今日搞出的这动静实在是有点大,他不能让诚郡王离席,他在皇室中出了名的公允,是父皇的堂弟,还是地营的前任都督,他在这听着怎么说都合情合理。
“郡王不必避嫌,这几人想来您也是认得的,您作为老前辈,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无可厚非,也可看看他们是不是信口雌黄,丢了大燕声誉。”三皇子姿态谦和诚恳,“再说,按道理最该避嫌的应该是小侄,但他们指明要找小侄诉诉这公理,还请皇叔帮着指点一下。”
话说至此,诚郡王只能坐下。其实也不是说他不好奇这一出,底下这几人他认识三个,尤其是这穆凌云,是个极优秀的苗子。
在他掌管地营的时候,刚刚十四五岁的穆凌云就已经初露锋芒了,他退出地营这几年,虽然有心避忌,但地营的消息也是知道一些的,这穆凌云不愧是黄老的大弟子,这五年来听说已经是锋芒难掩了,可以和陆逢春别别苗头了。
他又望了陆逢春一眼,果然陆逢春此刻正浑身散发着不快的气息,脸色阴郁,铁青如墨,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泛了白,眼神如刀般不停地扫过四人。
他本无意趟这趟浑水,但是就算是他再不愿意,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三皇子的。
果然,这几人也没让他失望,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三殿下,我们想状告陆逢春利用职权,恶意欺辱朝廷命官,打压有功之臣。”看人走的差不多了,孟云回弯腰行礼,不卑不亢的继续说了下去。
苏星辰的心倏地沉下去又漂上来,她几乎瞬间就理解了孟云回的思路,跟她计划的一样,倒打一耙,将锅甩走,而孟云回显然更为直接和具体,矛头直指陆逢春,一箭双雕。
如果一切真如孟云回所设想般的进行下去,不仅这次危机解除,还可以把队长被陆逢春打压的困境一起解除掉,反客为主。
真是好算计。苏星辰恨不得替他鼓起掌来,只是,此刻她的心却很难平静,好像一舟木船在激流中飘荡,怀疑与希望反复交织,她既无法完全相信孟云回,却又只能抱有希冀。
苏星辰这心里起伏颠簸,陆逢春却是怒气冲天,甚至于嘴角噙着的一丝冷笑都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就懵在了那里,情急之下,话都有些说不全了,“你胡说,污蔑,你……”看那架势恨不得将手上的酒杯砸下来。
苏星辰看了眼气急败坏的陆逢春,又看了眼从容淡定的孟云回,深深地吸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至于前面到底是万丈深渊还是通天大道,也只能走着看了。
苏星辰下定了决心,也就彻底甩开了顾忌。
她其实是不善言辞的,至少在队长身后长大的时候是不善的,因为队长替她挡下了所有,队长豪爽开朗,又能言善道,哪怕她说错了话,队长也会帮她圆回来,将她护的无微不至。
可是后来她独自掌管地营十年,只能逼着自己改变,虽然不能口若悬河,但是关键时刻也是上怼权贵,下战文臣的。
所以她知道此刻陆逢春的气急败坏,就是最好的时机,好比两人比试,占了先手就不能手软,趁他病要他命。
苏星辰满脸肃然的开了口,“都督何必恼羞成怒,是不是污蔑,自有各位大人做评判。都督不如让我们把事情说个明白,若不是都督一直以权谋私打压我们队长,我们又何苦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夜闯宴会,还将事情闹大。”
陆逢春还要辩驳,但是三皇子却挥手阻止了想要说话的陆逢春,冲着苏星辰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苏星辰将近日发生的事有选择的说了一遍,整个故事抹去了天营在背后搞事的内容,对于柳如丝的无故诬陷只字不提,只讲述了队长如何诚恳认错,陆逢春如何为难他们,想将他们赶出地营,他们如何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被迫决定大闹宴会。
所有的事实几乎没有一分一毫的添油加醋,毕竟队长确实是写了几十份的检讨,也确实被当众折辱,陆逢春也确实对她下了杀手,也确实停了整个羽刃卫的职,只是她在描述的时候有所侧重而已,说他们的委屈时多用了些感受用语而已。
在苏星辰讲到一半的时候,长久的配合就让灰猴明白了苏星辰的意图,他也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机灵劲儿 ,不仅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还不时的故意转头用沾满灰尘的袖子擦眼睛,实际上是趁机揉红眼睛,甚至在苏星辰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还非常适时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喊了一声,“请三皇子为我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