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还是觉得上一世在北疆喝的秋露白口感更好些,更烈、更涩,带着北疆水的清甜,带着北疆风雪的寒瑟。只不过这些,三皇子上一世没曾尝过,这一世若是他有机会能尝一尝、看一看,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三皇子看不清坐在灯影里孟云回的表情,或者说他压根也不在意,他完全沉浸了在自己的喜悦里。
他自觉这些日子他和晴儿的关系近了不少,“你出的主意真不错,果真是烈女怕缠郎,更何况我们还有从小一起的情义。晴儿也没办法拒绝我,因为我什么都没表示,只是适当的示好。而且我送的也不是贵重的礼物,反而是些不值钱但又有些难买的民间玩意。”
“最重要的是,就算有些人有所猜测,却不好说什么。”三皇子眼里泛着光,带着志得意满的傲气,“你知道吗?这几天,每次皇兄见到我,那眼神……”
话没说完,三皇子就意识到他有些得意忘形了,有些话是绝对不能在人前说的,尤其这个主动靠过来的孟云回,他还不够了解。
三皇子以手握拳,假意咳嗽了几声,然后悄悄瞥了孟云回一眼,孟云回却连五官的弧度都没有一丝改变,他的眼里静水无痕,让人看不到任何波澜,仿佛真的是一片平和,仿佛真的没有听到这话一般。
只是没人知道他的脑海里翻滚的画面,三皇子酩酊大醉,满脸痛苦的趴在那,死死拽着他的手,“凌云,你说她的选择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他们的选择都不是我?”
孟云回适时举起了酒杯,淡淡地开了口,“这秋露白是有些后劲绵长。”
“这酒算什么后劲?”嘉熙帝抿了一口手中的酒,“还是太过柔和了。”说完将酒杯递还给了辛德海。
“这酒到有些像北边的酿酒技艺。”嘉熙帝好酒,所以一口就尝出了些门道,“想当年,北戎人求和,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往咱们大燕送,那里面就有北戎宫廷珍藏的佳酿。”
忆起过去,嘉熙帝谈性很高,笑着道:“朕当时年轻,还不知道轻重,那么烈的酒,朕偏要逞强,上来就是一坛,结果当时就醉倒了,又是灌药、又是针灸,折腾了一天一夜,父王母后担心坏了,吴王还笑朕……”嘉熙帝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淹没在沉默里。
“陛下说的是,陛下平日里品尝的都是酒中珍品,这秋露白不过是些民间野趣罢了,不这过也是三皇子的一片心意。”辛德海赶紧上前凑趣,转了话题。
陆逢春一直低着头,但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吴王两个字,他的心头跳了跳。
自从那日吴王自报了身份之后,他下了死力去查吴王或者说兰陵公子的曾经过往,他确实发现了些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不过只言片语,却让他窥到了些许当年的辛秘。
他磨了磨牙,他还是根基太浅了,一介白身纵然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但比起那些世代传承的家族差远了。难怪那些老家伙、那些有底蕴的世家都对吴王既敬又远。
不过这也让他对嘉熙帝的帝王手段更畏惧了几分。
“臣也觉得辛公公说的对,这酒不过是有些特色罢了,百姓大多都没什么见识,再加上老板娘是花魁从良,很有一些噱头,所以才被追捧。想来三皇子也是觉得这个酒肆最近在京都风头正盛,图个新鲜,常去那喝一杯,臣听闻他还给不少人送了这酒。”
陆逢春边说边用余光观察嘉熙帝的表情,眼见着嘉熙帝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他心中暗喜。他这人向来睚眦必报,三皇子向来目中无他,还压着他偏心穆凌云,他可是能扎针就得扎上一针。
嘉熙帝拿起旁边的茶水漱了漱口,慢慢开了口,“朕听闻三皇子近日颇爱搜罗些民间稀罕玩意啊。”
这事陛下都知道?陆逢春脸色一变。
他惊讶的不是这件事,他作为地营都督,早在嘉熙帝的要求下,私下在监控各王公大臣,方便嘉熙帝随时能够了解,所以三皇子最近沉迷在民间找些好吃的好玩的,他一早就知道。
只是,这件事他并没有和嘉熙帝奏报过,那嘉熙帝是怎么知道的?和大臣的无意中闲聊?还是嘉熙帝另有情报来源?嘉熙帝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是在点他吗?还是……
陆逢春念头翻涌,嘴上却快速的如实禀报,“确实是,三皇子殿下近日颇喜欢派人找些民间的特色食物或是精巧物件,会买不少送人,送给过十六公主、太子、一些相熟的世家子弟、送的最多是鸿大将军的千金。”
嘉熙帝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辛德海见状,立刻挥了挥手,示意还有些懵的陆逢春可以下去了。
大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只余烛火的油爆声一下下砸着辛德海的心脏。
终于,嘉熙帝睁开了眼,“朕听闻前夜,鸿翼舟那个妾室跑到他外室那大闹了一场?”
这话辛德海不知该如何回,好在嘉熙帝也没打算让他回答。
“一个大将军,妾室摆不平,女儿也教不好,朕怎么放心把边疆、把军队交给他?”
“朕的两个傻儿子,上次京郊那场刺杀,朕让他们各自反省,看来是什么都没懂。这世上难道就只剩鸿翼舟一个人有女儿了吗?”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辛德海的额头上立时就出了汗。
嘉熙帝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对着辛德海招了招手,辛德海立刻将斟好的酒杯递了上去。
嘉熙帝一口饮尽,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年那场庆功宴后,他从宿醉中醒来,睁眼看到的是守了他一天一夜的吴王。
“这酒还是不够烈。”嘉熙帝眼里潮汐汹涌,无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