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戍边的罪户最爱唱的那首。”
风伯沉默了,蹲在那没了声响。
良久,他默默地站起了身,坐到了孟云回的对面,静静地打量了一眼孟云回,光滑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不像他,他抬起手摸了摸右脸颊,在黝黑的皱纹下藏着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疤痕,那是他用刀抹去黥字后留下的。
戍边的日子,那是他最不愿意回想的时光。
罪户,是北疆最底层的存在,做苦力、做诱饵,被戏耍、被欺辱那更是常事,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永远都是他们干。
可罪户们不敢怒、不能言,只有在干活的时候,在休息的时候,在想家的时候,偷偷吼上几句不知从哪传来的西北调子。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调子,但在罪户的嘴里口口相传,是近乎绝望的生活里少得可怜的慰藉。
“哎嘿,日头晒焦那山梁梁哟,黄土干裂裂。
西北的风哟,沙连着沙,橡树杈杈在那风里摇。
月儿天上上挂呦,地上杏花花开。
楞娃子呀,翻翻来睡不着。”
苍凉的曲调响起,在街角回荡。
风伯的嗓音干涩、粗砺,像一把铁锈缠身的钝刀,一点一点磨着斑驳的青砖,龟裂、破碎,带着月下的霜,带着北风的凉。
“哎嘿,日头晒焦那山梁梁哟,黄土干裂裂。
茫茫的白草呦,天连着天,牙格达的枝头果灿灿。
月儿天上上挂呦,地上杏花花开。
心尖尖上的俊女子呦,悄摸摸红了脸。”
孟云回又一次抬头望向月亮,但得你平安愿,我就任那天边月亮,照别人圆。
歌声伴着月光斑驳,月光随着歌声飘荡。
“你听到了吗?”一个略带些尖锐的声音在西巷的一处民房中响起。
“兰先生,属下听到了。”另一人嗓音有些怪异又恭敬。
“这大燕都城怎么有人会唱这民谣?”
“这民谣在边界那边传的极广,不少外族人也会唱,好像还传到了北边,所以大燕有人会唱也很正常。”
片刻的沉默,那个被称作兰先生的人又开了口,“不过唱的调不太准,而且怎么唱来唱去都只是这两段?”
“好像在外面流传最广的就是这两段,最后一段,大概外族人不喜欢吧。”
一声冷哼,很轻,意味莫名,结束了这段偶尔被掀起的好奇,“言归正传吧,骗子让你来传什么重要的话,必须见面说?”
“是国师。”
“国师?”兰先生的声音有了一丝动容,“什么事情国师会亲自出关?”
“国师占卜得到了上天的提示,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
“所以是天风姤卦。”兰先生的声音低了一度,天风姤卦,卦面代表着有负面力量出现了,若不加以控制,全局会被侵蚀。
那人继续道:“国师预测到有些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大燕京都,若是任其发展,族危。可按照卦象,若强行推进,又必招致凶险。所以,骗子的意思是,请您亲自调度所有潜伏大燕的人,先找到这个人,至少也要找到一些线索,他马上赶回来。”
“还有,这是骗子给您的信,他说……”
“阅后即焚是吧,知道了。”
“属下告退。”
微弱的烛火熄灭,兰先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静静听着远处荒腔走板的民谣小调,手指静静摩挲着信封。这世上总有月光照不进的地方,也总有不需要拆开的信。
夜色多情,却总在淡去。
霜白月明,也不过是喜怒哀乐的短暂相遇,当东方破晓,戏台拉开,每个人依旧会勾上脸谱,尽职尽力的继续没有唱完的选段。
就像,苏星辰从酒醉中醒来。
就像,在风伯唱哑了嗓子后,又听到了孟云回想要的禁药和要求。
就像,兰先生起身离开,手里的那封信最终没拆也没烧。
就像,柳如丝开门营业,迎来了被大理寺丞责令来赔罪的铁一霖。
就像,三皇子上了朝,依旧是郎朗少年状,骑马倚斜桥。
就像,陆逢春在排查了几个日夜之后,终于拍案而起,“好你个穆凌云,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