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您这几盆都养得挺好的呀。”季峋一个个辨认，“这是玛格丽特，三角梅，还有铃兰吧，都是很难养的花，能开成这样，很难得的。”

他话里带了点羡慕，很容易被认成恭维，季峋忘了自己在和联盟上将交谈，没保留点分寸，不过幸好这位上将比他想象中平易近人。

“还好，只是土壤配比方面需要注意，透气和光照也很重要，施肥的话我习惯用……”方柏年居然还给他讲解起来了。

他讲得细致，季峋听得也很仔细。

听完后顿觉受益匪浅。

他们的肩膀也挨近了，季峋没进化出心眼子，没留意到持续缩短的距离。

期间方柏年问了他一个与花无关的问题：“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季峋心说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过吗，这就是来自联盟最强战力的审问吗，好吧，貌似只有问没有审，看来投其所好这一招在哪里都吃得开。

他挑了个能进能退的答案：“上将，我是员工家属。”

他做好了方柏年追问的准备，没承想方柏年收了声，几秒后继续跟他聊花了。

……

程岳西从被攥着衣领开始，眼泪就不要钱似地流，却始终咬着唇不出声。

宋明杭胸腔几度起伏，看他满脸泪痕纵横交错又不想哭出声的凄惨样，扬起的手还是放下了。

他难得爆粗口：“哭个屁，还没揍你呢。”

程岳西被他推开，也没敢上前，只拿袖子抹眼泪。

“下次在说混账话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季峋他是你哥的战友，你哥要是听到你说这种话，晚上托梦给你，也得扇你大嘴巴子。”宋明杭恶声恶气。

程岳西倔强地不应声。

“季峋拿到白银首席的第一年，就上了战场，那年他十八岁。之后五年里，大战小战他都没有缺席过，你很清楚，那几年的和平是谁挣来的，包括后面十几年的平静，你敢说完全没有季峋的功劳吗？”宋明杭说，“可你盼着他死，你竟然盼着一个战士死在战场上，程岳西，你没有良心。”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口中吐出。

程岳西忽然感到惊慌。

宋明杭骂他、打他都可以，他难以接受的，是宋明杭对他失望。

程岳西八岁那年其实也恨过宋明杭。

因为宋明杭和季峋是至交好友，所以他恨季峋，连带着恨宋明杭。

但如果世界上他要找一个人倾诉痛苦，似乎也有只宋明杭了。

三岁那年父亲旧疾复发病逝，五岁那年母亲忧虑过重也离开了他，八岁那年兄长死在战场，程家的重担如一座巍峨高山，徒然压在了他的肩上，逼得他连一口喘息的空间也没有。

彼时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宋明杭，这个在当时的联盟里数一数二的灵修师，借着宋明杭，再抓紧秦简，程家才不至于被人分食干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那么恨宋明杭了。

或许是见到了宋明杭和他有如出一辙的痛苦，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为同病相怜的同盟者。

宋明杭教他很多东西，甘心成为他的资源，他本该感恩的，可他也在期盼宋明杭永远不要走出痛苦——

程岳西怔住了。

他恍然大悟。

原来，他怕宋明杭去找季峋的根本原因，是不想要宋明杭走出痛苦。

我失去亲人，你失去爱人，我们应该彼此依偎相互取暖地活在这世界上，你怎么可以离我而去？

你怎么可以再次拥有新生活？

参透的一瞬间，程岳西无地自容。

宋明杭看这小孩脸色几度变幻，发觉二十年的年龄差真是一条巨大的代沟。

程岳西的的确确是他看着长大的，宋明杭难免对其有几分心软，但他不允许程岳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踩他的底线，因此他索性把话说明白了，“程岳西，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不是现在决定要到季峋身边去，而是从始至终，我都站在季峋的身边。所以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再敢在我面前说季峋的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程岳西许久没有缓过神，宋明杭都想上手让他物理回神了。

幸好在他勉强压抑住自己体内蠢蠢欲动的暴力因子时，程岳西开口了：“那意思是这次，你就原谅我了吗？”

宋明杭：“……”

这孩子缺心眼吗？

他二十年的教育方式是哪里出错了吗？

宋明杭叹道：“这次就算揭过去了，但没有下一次。”

他淡淡道：“程岳西，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程岳西一抖，半响，他又忍不住追问，“那你以后还会管我吗？”

宋明杭无语：“不然我今天是在给谁站台？难道还有谁不知道，我是程家的人吗？”

程岳西怔愣。

宋明杭分明没有给出任何承诺，说话也多是反问的句式，他却眼眶里再度蓄起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