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他们帮我撑一会。”
流了不少血,季峋脸色也逐渐苍白,他面上常带着的笑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沉稳。
仿佛一把被俗世磋磨、尘埃覆身的剑终于显现出该有的光泽。
但站在他身侧,目睹他这一遭变化的阿青知道自己不会被剑芒刺伤,这样的认知来得极为草率,她只和这人相识,还未到相知的地步,心中却有了信他能平定万千险阻的笃定。
“好,我也去。”她说道,“我们会为你撑够时间。”
她没有要更多的承诺,譬如你要我们撑多久,譬如你如何保证你不会临阵脱逃,这些都没有必要再问。
因为季峋的眼神,她曾在另一个人脸上见到过。
那个人手持着剑,奔向战局前,也这样望过她,对她说:“阿青,不要怕。”
她那时好想流泪,想说你知不知道是谁会有危险,想说你今年还没有问过我那个问题呢。
阿青轻擦眼角,转身,和记忆里的那个姑娘走上同一条路。
她只在门前停顿了片刻,她问季峋,或因季峋和谁类似的眼眸,或因季峋和谁类似的命运,总之,她问季峋:“你说她慷慨赴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季峋微微怔住。
他思索着回答,把自己幻想成万年前那位英勇无畏的青溪剑圣,然而他还没有答话,阿青便抬步离去了。
这片空间只有他一个人了。
那把剑被他喂了太多血,季峋的心中与之缔结了一种遥远的呼应,他唤这把剑的名字:“长念。”
漫长的、永不能忘怀的思念吗?
季峋的心底流淌着绵密的哀伤与悲切,他的血落在剑上,没有将剑染得通红,反而没入了剑中,剑仍旧光洁无暇。他的一滴泪也落在剑上。
季峋左手双指合并,点在右边肩头,一路往下,抵在右手手腕命门处。
隔离出来的几条经脉开始积蓄精神力,伴随着潮水般拍岸又返的钝痛,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季峋的额头也流起了冷汗。
大约半个时辰,季峋喘息一口,松开了手。
他半幅身躯仍如漏斗,精神力一蓄起便流逝了;半幅身躯短暂地拥有了巅峰时近一半的实力,令他可以提剑杀魔、无坚不摧。
季峋赶到战场时,天边残阳如血。
魔族只有魔力鼎盛者才可化人、修成人形,因而大部分都在魔种的范畴中: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低等魔族以人为食,唇边会生出崎岖的尖牙,长而锋利,能轻易刺破人类的肌肤乃至骨头。
这也让许多剑修,在对上魔族时,还没动剑,便先心生惧意。
从阵中苏醒的剑修大多来了镇外奋力杀敌,但联盟和平已久,近有十几年没和魔族开战了,难免生疏,又因魔族大多生相丑恶骇人,剑修们握剑的手也在颤抖。
奚灼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剑插在了一个魔种的眉心,贯穿了魔种的头颅,鲜血和脑浆淌了一地。
奚灼心生作呕,腹腔中似有胃酸在翻滚,可他没有呕吐的时间。周边魔种不知疲惫地朝他涌来,他颤巍巍地出剑、收剑,杀了几个,终究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魔种的利爪凶狠挖向他的心脏。
早知道会死,就不来了——生死一念间,奚灼这样想。
他好倒霉啊,只是来寻猎,不知怎么地就错踏进了这个幻阵里。好好地生活着,又突然被人唤醒。
但他才十六岁,没有玄剑,也没有系统地学过怎么猎杀魔族,要他上战场吗?
和他一样的人好多,他们站在街上,你瞧着我我看着你,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打得懵了。
可一分钟都不到,所有人都默契地向镇外奔去。
——早知道会死,就不来了吗?
奚灼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
好吧,好吧,这只是他一点点小小的抱怨。
他那样害怕,所以他得想些别的。但他清楚,假如重新给他抉择的机会,他仍然会来到这里,去和那些魔种厮杀。
奚灼紧闭双眼,祈祷阵中身死后,能安稳回到现世。
比死亡更快降临的,是一阵风。
战场腥气滔天,那阵清冽如泉的风破开了血雾。
奚灼恍然觉得自己被这阵风包裹了,错愕地睁眼,发现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杀魔种的剑好快,压低的眼眉好锐利,望过来看他的眼神却有关切和欣慰,那位杀魔除恶、偏又目带悲悯的剑客说:“你体力不支,不要逞强,退回去吧,那边会有灵修师为你治疗。”
语罢,剑客利索地回身,朝战场的更深处奔去。
那里很危险——奚灼几乎是要喊出口了,只还不等他出声,那道身影已在他的眼瞳里缩成了很小的一点。
回应奚灼的,只有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