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楚珩并不在苛求他,而是想要他心甘情愿地转过身。
于是他就这么转过头去看楚珩了。
楚珩面容如常,双眸如被岁月湍流细细打磨过的玉,澈明、通透、沉静。
很轻易地倒映出季峋。
“你醉了吗,阿珩?”季峋打趣他。
楚珩这会诚实了一些,“不知道。”
“要进去休息一下吗?”季峋问。
楚珩思考了一会他的话,然后摇头。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季峋又问。
他发誓他绝不是以一种诱导的语调说出这句话的,可楚珩却如同被蛊惑一般,喃喃地问他:“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好奇怪的话,好奇怪的语调,季峋感受到了一丝热意,非常特殊而陌生的体会,在他此前年岁中没有出现过。
楚珩的眼神好深,他比季峋要高一些,只是低眉垂眼的姿态令他像一位虔诚的信徒——季峋觉得自己疯了,竟然会有这种荒诞的联想。
为驱逐那些荒唐念想,季峋玩笑道:“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不行,剩下的,你此刻要什么,只要我有,无不应准的。”
他许下了一个弥天大诺。
反正他对面的是一个醉鬼嘛,反正两个人隔了两张面皮、两个姓名,他不是李旬,楚珩也未必是楚珩,反正——季峋想不下去了——
楚珩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脸颊,双掌将他的脸缓缓捧起,拇指的指腹擦过他的耳垂,缓缓抚过他的耳骨,那里的骨头很软。随后,楚珩的手触及到了他的眼尾。
直到这一刻,季峋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这张面皮把他的眉峰的走势、口鼻的距离、下颚的轮廓都更改了,收敛了攻击性,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睛。
这是最接近“季峋”的地方。
而楚珩在抚摸那里。
一点点痒意在季峋心里蔓延,恍惚间,他觉着自己的眼睫好像被楚珩笼在了掌心。
心跳如擂,楚珩问他:“你喜欢十八岁的季峋吗?”
什么?
季峋有些茫然了。
他在楚珩的眼中看清了自己,呆愣的、变了模样的。
他没有回答,所以楚珩又问了一遍:“你喜欢十八岁的季峋吗?”
十八岁的季峋?
好久了吧,三十年前的事了。
然而此时此刻居然在楚珩的眼瞳中浮现。
季峋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改头换面,那些不羁与骄傲从眉梢唇角流露出来,宛如下一秒振衣挥剑时,要万剑臣服。
季峋沉默片刻,笑了,笑得恣意又无畏:“我当然喜欢十八岁的季峋。”
哐当。
一声响把季峋惊得回过了神,他转头看,是微生州夹菜时袖子拂过碗,没及时扶住发出的。
微生州把筷子放好,蹙眉看了眼楚珩因为季峋转身而落下去的手,很快收回视线,问道:“你也喜欢季峋?”
“是啊。”季峋在桌上被人问了几遍,早脱敏了,坦荡承认。
微生州欲言又止。
宋明杭酒量也不好,两口下肚,虽不至于找不到天南地北,眼神总还是些许迷离的。他左手掌心朝上,托住下颚,语调带笑:“这里没有人不喜欢季峋,不喜欢季峋的人不能跟我们一起。”
他盯着微生州,面对这个第三十届白银赛冠军得主、微生家的大少爷,面露威胁之意,“你要是不喜欢季峋的话……”
他右手横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微生州:“……”
现在灵修师都这么狂了吗?
他一言难尽的表情惹得季峋笑出了声。
季峋的右手被牵着,楚珩喝得醉了,醉得很安静,只是揉着他的骨节。宋明杭一碗倒,拽着秦简要他讲顺口溜,秦简难逃他的魔掌,只好为他疯狂夹菜给他找些事做。江起还靠着江秋讲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而微生光勤勤恳恳地剥花生,微生州侧耳听了秦简讲的绕口令,听得眉头都拧起了。
季峋还在笑。
笑声翻滚在胸腔之中,震得心脏跳得好快、更快,快到有些痛了。
这样好的时光啊。
吃完季峋把喝醉了的扶进去休息,包括那些自称没醉但左右都迷糊了的家伙。
秦简和微生州帮他收拾残局。
坐得久了,季峋敲敲自己的后脖颈,余光瞥见了一道身影,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来人出乎意料。
温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