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不说话,抿着唇。
季峋瞧清了他眼底的一点水光,再看空了的碗,一个不好的预感涌现了,“阿珩,你醉了吗?”
“没有。”楚珩说。
他的语调十分平稳,起伏不大,和往日没区别,季峋刚放下点心,另一边的动静让他整个人震了下。
“我要成为白银赛冠军——”
江起扯着嗓子喊。
他双颊通红,摇头晃脑,一只手拿着一根筷子,神情严肃坚定。
真正喝醉的在这呢,季峋暗叹造孽,火速夺过江起的筷子,生怕他下一秒就来套架子鼓。
“我要成为和我偶像一样的人——”
江起这完蛋玩意还在加码。
季峋跳楼的心都有了。
他要是知道事态会发展成这样,绝对严令禁止江起沾酒。
因为他这句话一出,一定会有人好奇的人问——这次好奇的是微生州。
“别做梦了,下一届冠军还是我。”微生州懒懒地一抬眼,嘲笑,随后还是没忍住问,“你偶像是谁?”
江起十分光荣地回答:“季峋!”
“季峋?”微生州明显对这个答案很是困惑,“你怎么会喜欢季峋?”
他一副喜欢季峋是瞎了眼的模样,江起听得不乐意了,反问:“你不喜欢季峋吗?”
微生州:“当然不喜欢啊。”
“你看过第一届白银赛录像吗?你见过季峋十八岁的模样吗?”
这是什么问题,好莫名其妙。不过微生州不跟醉鬼计较,还是答了:“都看过。”
江起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眨了眨眼,他显得比微生州还要不解:“那你怎么会不喜欢季峋?”
微生州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下意识地就要否认,可也许是江起的口吻太过理所当然,把他的思绪也带偏了。
第一届白银赛,十八岁的季峋。
两个限定词把他带回了初次观看录像的时刻。
第一届白银赛完赛当日,天气并不好,云幕厚重如铅,仿佛随时要下雨。风也很大,因为那天季峋的头发被吹得很乱,砂砾在飞,不知道他眼角下那道疤是不是由此而来。
乌云压顶,而季峋站在领奖台上,左手拿着奖杯,右手举着剑。那把剑一定不是好剑,剑身被砍出了一道豁口,但那是季峋的剑,因而会被所有人忌惮。
季峋在笑,笑得一点也不谦虚,这后来被很多人指责批评,尤其是在季峋下台后。
但那个时候季峋仿佛是天地的君主,拥有统治一切的权利,任谁也不能指摘。
微生州在看到那份录像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是出于好奇才看的——他当时那个年纪,越是被禁的被下架的,越能勾起他的探索欲。所以在他看到录像时,或者说,在看完录像后,季峋那股睥睨天下的姿态先在他的心头刻下一刀,然后他看清了季峋的相貌。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是极具攻击力的长相。十八岁的季峋已经长开了,面部线条轮廓分明,好似他的面目也是造物主用剑雕刻的,不笑时尤为凌厉,如赤日破空,耀眼得教人不敢直视,又偏偏移不开眼睛。
很难说,是第一届白银赛成就了十八岁的季峋,还是十八岁的季峋成就了第一届白银赛。
微生州惊奇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个否认的话来。
季峋后来成了失败者,是以那些荣耀都被封存,却不能被改写。
十八岁的季峋就在那里,在网盘里,在录像带里。很多人保留着,但不肯再承认自己为十八岁的季峋,心脏有一瞬间的失控。
微生州也是其中之一。
他长时间地不说话,季峋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问的都是啥啊,那十八岁的季峋还能是天神下凡不成,各个都得喜欢了。”
江起立刻转移目标了,“李哥,你不喜欢吗?”
“我……”季峋没想到这小子逮谁问谁,一时语塞。
但旁边有三个人在虎视眈眈地看他,宋明杭和秦简就算了,楚珩的眼神怎么也那么可怕,难道平时正经的人喝醉了都这么吓人的吗?
好像他说个不喜欢,就要被这三个人群起而攻之了。
季峋只好搪塞:“喜欢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喝醉了的江起没听出他的轻率,心满意足地转头祸害江秋去了。
“阿秋、阿秋,”他把头靠在阿秋的肩膀上,大着舌头说,“你会一直陪我吗?陪我走到白银赛的领奖台上……”
江秋没有躲开他的脑袋,“会的。”
“那你怎么都不给我回信呀,我给你写了那么多……”江起脑袋成了一团浆糊,两口桃花酿下肚,又把自己当成了那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而江秋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
江秋对待醉鬼显然有耐心多了,哄着江起:“是我的错,我下次一定回。”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季峋失笑。
他这边注意着江起江秋,有人的指尖却覆上了他的手腕,很轻地摩挲。
季峋知道是谁,然而他不动声色。大概是他心里也在好奇,这个嘴上说着没醉的人会做出什么惊奇的举动来。
怀揣着一点恶趣味,季峋等待着楚珩接下来的动作。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楚珩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用指腹轻轻地碾那块软肉,或许也因为那地方靠近血管,因此季峋的心也在微微地战栗。
他放慢了呼吸,感受到楚珩在拉他的手,好似在让他回头,但那力道很微弱,让季峋觉得这是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