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峋和院长告完别后,走的福利院后面那条路。
不是他常走的路。
整条阳光街都被拆掉了,街上没什么人。
走了半里路,几片落叶飘到季峋跟前。
他抬手去接,看见檐上有一线雪色。
转瞬之间,寒风忽起,周遭荣树好似一刹落尽花叶,只剩枯枝狰狞似网。
被剑刃抵住咽喉时,季峋没反抗。
来人力气很大,用剑压上来时,脚下也在施加力气,把季峋掼到了墙上。
季峋还是由着他动手,等人停下来时,才唤了一声:“阿羡。”
“别这么叫我!”祁羡低吼,“你不配这么叫我!”
季峋面色发白,呼吸压得很轻,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太具迷惑性,祁羡不自觉地就想把手松开。
然而终究是没有松。
祁羡平复了一下心绪,嗓音嘶哑:“你太蠢了,你不该直接喊我的名字。”
季峋回答他:“你认出我了。”
祁羡不屑道:“万一我认错了呢。”
季峋:“事实上我们都知道你不会认错。”
“是啊,我当然不会认错。”祁羡恶狠狠地瞪着他,“这二十年里我把你的录像看了千万遍!唯恐再认不出你这双眼睛!”
“所以,你现在是要杀我吗?”季峋问。
“当然!当然!”祁羡恨声,“我练了二十年的剑,只为杀你!”
所以,才是这样的剑域吗?
季峋抬眼看,月星隐蔽,渡鸦长鸣,霜风吹得人血肉发凉。
——他没抬头看太久,有人掐着他的下颚强迫他低头。
祁羡双眼赤红:“季峋,看着我,你要知道今天是谁杀的你,你要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死的。”
季峋温声道:“我会死,但不是今天。”
祁羡“嗬嗬”地笑了:“你想向我求饶让你活下去吗?”
季峋摇头——想摇头,可是被人掐着,摇不了,也就放弃了。
他问:“阿羡,你杀过人吗?”
祁羡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眉头皱了下,又听到他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回道:“还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就不要在今天破戒。”季峋柔声说,“今天放我离去吧,我会在来年死去的,不必你动手。”
祁羡嘲道:“来年?你觉得我会信?”
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施加力气,“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上了战场都会退缩逃跑的人,怎么会舍得死去?”
“会的。”季峋说,“一定会的,我向你保证。”
“所以,松开手好吗?阿羡,你还这样年轻。”
你还这样年轻,不能参透一条生命的重量,以为夺走它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然而也许很长时间你都会为此辗转,在虚实间,你会看见一张或恐惧或悲哀的脸。
祁羡咬牙:“不要说这些花言巧语了,季峋,拿起你的剑,我知道你有剑的。”
季峋:“我没有剑,我的剑不在这里。”
祁羡:“那你就去死——”
说得那么狠,一个有剑的人,不用刀锋杀他,用手、用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掐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有一些窒息的感受,视野却仍旧清晰,季峋清楚地看到祁羡的眼瞳里慢慢地蓄起泪水。
到底是谁在被杀死。
季峋很想告诉他,你的手在颤抖,你的呼吸在颤抖,你说你想要杀死我,可是你在流眼泪。
季峋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以前的事。
每次战后回程,小小的祁羡都站在家属队伍里,被祁越一把抱起时,小祁羡胡乱和哥哥打过招呼,然后张开手要季峋抱。
被季峋抱时,他会“咯咯”地拍手笑。
“小没良心的”,祁羡总被自己哥哥这么说。
可是这不能怪他啊,小孩子们爱扮演英雄过家家,季峋是英雄中的英雄,每个孩子都争着抢着扮季峋。
祁羡抢到过好几回,每一回都像得到了莫大的荣耀。
那时他绝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会想杀死自己的英雄。
祁羡的手越抖越厉害,眼泪模糊了他的世界,他快握不住季峋的脖颈了,可他深知自己不能松开手,否则这会让他像一个笑话。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懦夫,不能为哥哥报仇,没有注意到有寒光朝他袭来——
季峋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一带。
那道银光便停在了季峋的身前。
季峋对着来人说:“敬河哥,好久不见。”
明敬河没懂他这番操作,幸好他刚才出手也只是为了逼退伤季峋的人,留了一线。这会看季峋挡在那人身前,剑收得很及时。
“季峋,你在干什么?他要杀你——”
话没说完,明敬河看清了两个人的样子。
被掐脖子的那个,面容镇定自若,脖颈处虽然红了圈,但看得出来是没往死里下手;反倒是掐脖子的那个,满脸眼泪,还越哭越厉害了。
明敬河:“……”
他是真看不懂了。
让他看不懂的操作还在后面,只见那个少年深呼吸几口,把气喘匀了,提剑,又架在了季峋脖子上。
明敬河:“……”
他听见那少年说:“季峋,我要杀了你。”
明敬河:“……”
这句话听得他眉心一跳。
但看季峋神色里没有一点害怕,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就去哄那孩子了。
“我向你保证,至多一年半,我就会死,你不要杀我,好吗?”
听他满嘴死不死的,祁羡心里莫名更烦躁了,没拿剑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一手的泪水,让他很没有面子,于是他色厉内荏道:“谁信你的保证!”
“不信我,那你总该信他的吧。”季峋指了指他们前方的人。
祁羡满脸这人谁啊不认识。
被指的明敬河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淡定,只眼神略有波动,用劝告和警示的口吻喊了他一声:“季峋。”
季峋恳求:“敬河哥,帮我一下吧,告诉他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