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峋：“你没有揭穿他？”

“他挑断我的手筋后，我也是这么问他的。”贺瑜说。

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只有视线失焦飘到远处，“我问他难道不怕我在众人面前揭穿他吗，到时他必会身败名裂。他听了我的话，竟然笑了，对我说，如今我是废人了，能够完成爹娘遗愿的，只有他了，他若再被追责处罚，我们这一脉贺家旁系就彻底断了入主家的念头了。”

季峋眉头微皱：“所以你就……？”

贺瑜僵硬勾唇：“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还真叫我爹死不瞑目吗？”

季峋心想恐怕远不止于此。

冒名顶替，往轻了说，是愚弄同门欺骗师祖，往重了说，是心思不纯为人不堪。

看外门弟子对青山老祖的崇仰之情，听那老祖的生平事迹，是个光风霁月、通情达理的，贺瑜真闹到老祖跟前，老祖岂会不给他做主讨回来？

但是那样，贺瑾只怕也会落得个手脚残废的下场。

贺瑜经年的缄默里，要说该原因一点不占，貌似也不太可能。

只是他不明说，季峋和楚珩也不好再提。

季峋：“那旁人难道没有一点觉察吗？”

“他穿着我的服饰，拿着我的剑，我们生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只要我们不说，谁会觉察呢？”

是了，他们面容相似，身量无差，而后更是连识海也交融了，谁能发现呢？

贺瑾那一招险是险，但成了后，这局就是天衣无缝了。

季峋：“那一晚后，他有来见你吗？”

“不知道。”贺瑜说，“应该是来找过我的，但我没有见他。我一怕我见到他，就想要杀了他。”

“他当时应该走火入魔了。”楚珩说。

“我知道。这间屋子后来是我在住，我在角落里搜到了一些禁法之术，也晓得了他为追赶我，用了耗损生命提高修为的秘法。”

随着他的话语，幻阵渐渐变化了。

还是那间屋子，面色惨白的贺瑜坐在角落里，看完一卷竹简后，将其狠狠丢掷。

力道极大，那竹简被抛到了他们脚边，阵主贺瑜垂眼看着，说道：“那秘法会扰乱人的心志，让人徒生心魔。”

而那一夜，贺瑾大抵就是心魔爆发了。

“总之我不愿再见他，对外我也宣称修炼出了岔子，不再见人。十天后，他如愿进了内门，而我留在这里，作为‘贺瑾’留在这里。”

太让人唏嘘的结局。

季峋叹息：“再后来，他有来找你吗？”

贺瑜：“此后十二年未见。”

他说得云淡风轻，季峋却知道这十二年对有切身体会的人来讲，有多漫长。

“这十二年，他在内门，我没有他的消息。我在外门，实力未有寸进，师友问起，便说修炼时太过冒失，震断了筋脉，右手再不能拿剑了，将他的名声败了个彻底。”贺瑜嗤笑，“日后每逢他人说起贺瑜，都道是个不能拿剑的废物。”

季峋见他笑得淡漠，只眼眶有些红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只能依照跟秦简宋明杭的相处模式，手搭上了贺瑜的肩，轻轻拍打。

贺瑜侧首，看他离得这么近，面无表情：“后生，胆子真大。”

楚珩幽幽看来，大概也是觉得他胆够肥的。

季峋给了楚珩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又对贺瑜说：“但你后来还是拿起剑了对不对？而且肯定很厉害。”

他夸人没有技术含量，话是直挺挺的一点不带转弯的，贺瑜倒是颇为享用地轻哼了声，说道：“后面几年，我越想越不对，凭何我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他？凭何他顶着我的名头受了那些资源好处，我却要在这里做个人尽可笑的烂货？我不服，废了右手又如何，我练左手剑，来日寻得机会，照样将他斩于剑下。”

“因而他入内门后的第十年，我重新拿起了剑。”

话音刚落，场面里浮现了二十八岁的贺瑜，他身形过于瘦削，绿袍穿在他的身上，好似只罩住了一把骨头。他右手拿起剑，不一会就要发抖，没办法，只能将剑换到左手。

左手却也拿不稳。

贺瑜对自己昔日的窘迫毫不避讳，只说一句：“泯然众人矣。”

曾经的天之骄子，而今却自认泯然众人。

季峋只觉自己的心也被攥紧了一下。

“练了两年，也没有什么长进，只是将剑能拿稳了一些，那时我在想，这般进程，我要何时才能杀了贺瑾呢？”

季峋静静地听着，他其实很想问一句：你是真的想要杀他吗？

你那么恨他，可是你真的想要杀死他吗？

那为什么你的眼里含着泪水呢？

他没问。

“两年后，魔族大肆举兵，与人族开战，青山宗作为各仙门之首，带领各位弟子冲锋在前，他是内门弟子，也参战了。”

“参战前，他也未来见我，只托人给我捎来了一封信。”

“而我，亦给他回了一封。”

桌上随之幻化了两封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