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百个朝暮。
贺瑜十四岁时,获得了青山宗内门弟子才有的令牌。
据说还是青山宗宗主亲手交给他的。
说到当时场景,贺瑜纵身一跃,跳到书桌上,盘腿而坐。
他接过师弟递来的茶盏,喝了半盏,便将茶托稳稳托在掌间,大拇指与无名指一使劲,杯盏转了几转,茶水却一点不倒出。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来同我讨教的弟子呢,便与她过了几招。”
听贺瑜将老祖错认成外门弟子,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岂料我不过两招便落败了,很是不服,便与她说再来!结果你猜怎么着,嘿!还是两招!我便跟那被拔了毛将要烫水的鸡一般,动也动不得啦!”
他说话跟说书似地,不知不觉季峋也听入迷了。
有人不解:“那老祖怎么愿意收你?”
贺瑜:“这我也不清楚,老祖见我败得不甘心,竟是还逗我,叫我给她耍两剑看看。”
有人问道:“那你耍了吗?”
贺瑜:“自然是耍了,我一手下败将,她叫我耍,说明是瞧得上我,指不定想从我这学些招去呢。”
季峋听得好笑:“真是个小孩子,换作别人,说不准会觉得是在羞辱自己呢,他倒好,觉得赢家要偷学他的招。”
楚珩:“态度乐观,心思明澈。”
“我给老祖舞了几剑。”话没说完,贺瑜站起,右手托茶,左手举剑,单手挽了个剑花,没威力,只管好看,“舞完后,她说我天资不错,问我是否要拜师,我同她讲,我要拜青山老祖为师,暂时不考虑其他人。”
“她便放声笑了好久,问了我的名字,给了我个令牌,我一看令牌,上头竟有我的‘瑜’字!我一惊,正待问她,却只能望见她的背影,听她讲道‘我同你有缘,近来却要闭关,你且拿着这玉牌,十八岁时上山来寻我,我自为你了却这尘缘’。”
“我赶回来后,问了师父,他瞧了玉牌,说果真是青山老祖。”
这一番机遇,听得同门们连连直呼。
这两年里,贺瑜在外门弟子里打遍天下无敌手,辈分小,师兄弟们却没有不崇敬他的。
再看他腰间两块玉牌,两块都刻着“瑜”字,一块是外门弟子的佩饰,一块是青山老祖赠与的,色泽尽不相同。
外门弟子鲜少有见老祖的机会,这会都缠着贺瑜让他多讲讲。
贺瑜笑着任人推搡,眼神往哪处一瞥,瞥见一个身影,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哥——”
贺瑜喊道。
他拨开围在他身边的人,双眼放光,钻出人群,一把挎上他哥的手臂,冲大家伙儿道:“我哥来了,回头再跟你们讲。”
季峋楚珩也跟了上去。
“贺瑾贺瑾,你给我带凤梨酥了吗?”
这话一出,季峋就知道贺瑜还是那个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的小孩。
也对,他有锦绣前程,有同门仰慕,有兄长在旁,他是天之骄子,是万众瞩目的英才,世道对于这样的人,多少会给予慢些长大的特权。
……可是贺瑾,如今还会这么想吗?
季峋看他高高拉起的衣领,和不太好看的脸色,一颗心越发地沉重。
“带了。”贺瑾说。
他好像变了些,不再固执地让贺瑜在没人的地方也叫他阿兄,也不会再和贺瑜嬉闹,佯装不给贺瑜买吃食,好让贺瑜捉到缠着他闹的机会。
这两年贺瑾成熟了不少,不再是小大人,而是真正地,向着一个合格的大人的方向成长了。
连话也是试探着说:“阿瑜,十八岁一到,你就要去内门了吗?”
贺瑜:“是有这么个打算,瑾,你要发愤图强喽。”
贺瑾笑:“是你要进内门,我发愤图强什么?”
贺瑜抱着他的手臂,笑得天真烂漫:“你要和我一起进啊。”
贺瑾眼波一动,笑意淡了点,脸色却好看了一些。
半响,他轻声问道:“那如果我没有通过考核,怎么办?”
贺瑜朝他作小孩扮鬼脸:“那我就只能抛弃你,一个人去了。”
他是开玩笑,身在局外的季峋楚珩都能听得出来,但彼时贺瑾困在局中。
他把这话当作了一支蓄势待发的箭,是以他必须浑身紧绷摆出应敌的姿态。
贺瑾笑了几声,眉眼却冰冷:“是吗?这样啊。”
……
“很令人讨厌吧?”
季峋好似已习惯了“贺瑾”的神出鬼没,不再吐槽,只说:“你总是这么问我,问得多了,就会让我觉得,你不是在向我要一个答案。”
“贺瑾”反问他:“那我是在问谁要呢?”
季峋想了想,说:“或许是在问你的心?”
“贺瑾”道:“可笑。”
他没再跟季峋说话,也半点不想跟楚珩讲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和他,三岁就被催着拿剑了,六岁那年,有一位仙人云游到我家,见我天资卓越,想收我为徒。”
季峋:“你没有答应,对吗?”
“贺瑾”:“我动了心,可他那时候那么小,抱着我,说舍不得阿兄。我便留了下来。”
天意弄人。
季峋莫名想到这个词。
或许那时候贺瑾和仙人走了,他日兄弟两个再见,各自都是人中龙凤,便又是另一幅光景。
楚珩:“所以你是在怨恨他刚才说的话,你认为他也应该舍弃入内门的机会,来陪你。”
“贺瑾”淡淡道:“他不该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季峋虽不赞同,但细想,倘若站在贺瑾的立场,也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