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秦简和季峋说话的空当,宋明杭站起来,绕着这个小房间走了几圈。
他正想着怎么布局呢,季峋喊了他一声:“杭啊,别看了。”
宋明杭眼光如飞刀,簌簌飞向季峋,“什么意思?不欢迎我们住进来?”
季峋捱不住他的眼刀,还有个秦简正在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无声地控诉他呢。
他硬着头皮说,“这里小……”
“反正我们所有的钱都用来还债了,浑身上下没一分,你不让我们住,可以,我和秦简去睡桥底。”宋明杭双手抱胸,一脸无所谓。
睡桥底这事,显然没和秦简商量,他欲言又止地看宋明杭。
季峋思绪被带走了,“联盟不是会分配房子的吗?”
宋明杭轻描淡写地回答:“那房子我们直接换成现金补贴了,刚给你还完钱。你就给个准话,让不让住。”
话听着应该是询问句,语气一点没有问的意思,让季峋有种只要他说不让住下一秒就真的会吊起来抽的感觉。
“我没有不让你俩住,只是听警察说,这边因为挖出了旧址,可能要拆掉了,过不久就得搬走,我们要不找个大一点的新地方住吧。”
宋明杭闻言面色稍霁,“那你找,我和秦简吃软饭。”
嘴上说吃软饭,实际行动活像个铁霸主。
这片空间好像已经成了他的地盘,宋明杭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捧出两床毯子,铺在地上。
季峋爱干净,房间经常打扫,地上也不脏。
宋明杭:“今天先凑合一下。”
季峋是真没想到这样强买强卖的,看他们打定主意要住下来,也不再劝了,帮着他们整理好,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铺在他们旁边。
宋明杭扫了他一眼:“这时候倒知道同甘共苦了。”
季峋讪笑。
三个人排排睡好,季峋睡在中间,被他俩挤着,活似束手就擒的犯人。
秦简:“杭子峋子,你看这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睡的大通铺。”
宋明杭:“没那么宽。”
季峋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我们好久没睡一起了。”秦简感慨。
他这句话一出,没人应。
沉默开始堵塞房间的每一处空地,每个人的胸腔里都积蓄着经年累月的思念,喉咙却好像被哽住了。
好一会,季峋说:“是我的错。”
大约半分钟,宋明杭接道:“当然是你的错。”
秦简帮他把后半句没说的话接下去了,“以后不要再犯这种错了,峋子。”
季峋眼眶酸痛,“嗯。”
过了片刻,为调节气氛,他又打趣:“不过你俩早就来了,怎么也不进来尝尝我的手艺,我这烧饼可是街上一绝。”
宋明杭给了他一肘子。
秦简没心没肺,爱打直球:“怕你跑啊峋子。”
季峋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我们找了你十年,都没找到你,离疯也差不远了。好在第十一年,我们看到了你,虽然你顶着这么一张脸,但我们知道那就是你,心也就这么宽下来了。一开始吧,我们想着能看到你好好生活就行,可峋子你知道的,人总是越来越贪心,后来我们就想多见见你,又怕真的见到你了,戳破这层窗户纸,你就跑了……唉,峋啊,杭子一直知道你觉得亏欠他,不敢见他,但你说说峋子,你不见杭子就算了,怎么这些年也不来见我呢……”
听前半段季峋感动得眼中蓄满泪水,听到后面几句满脸惨不忍睹,合上双眼。
宋明杭的手跨过他,狠拍了下秦简,气道:“死嘴。”
秦简委委屈屈地揉揉手臂,不敢说了。
季峋再度睁眼时,心绪平复了些。
他抬眼是十年如一日的天花板,这间房租金便宜,墙角那边裂着几条缝,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年。
第一年,他终于决定安顿下来,结束十年的流浪,不是自认为还清了债,而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等待者,待在这里,等一封特殊的邀请函。
每年会有人定期给他汇来五张身份证,他拥有随时离开或是换个身份重新生活的选择。
但或许是他太累了,于是把那几张身份证藏进一个铁匣子里,用“李山”这个名字覆盖掉过往,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烧饼店老板。
第十年,那封“邀请函”终究是来了。
偏偏也是第十年,宋明杭和秦简选择站到了他面前。
“是我的错。”季峋说。
早些离开就好了,不贪图安定的日子就好了。
在他看到乔装打扮的宋明杭和秦简时,不去默认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相望相守就好了。
宋明杭:“再说车轱辘话,要你好看。”
季峋识时务者为俊杰,闭嘴了。
看他真的沉默,宋明杭也来气,又肘击他,“说话。”
季峋真是心里苦啊。
但这个夜晚,他被故友们撬动了心防,一点脆弱流露出来,“那个时候我确实不敢来见你们,我说这话你俩肯定不赞同,指不定又要揍我,可我……我没办法把‘银雾行动’的失败归结为其他的原因,至少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我做错了事情,浑浑噩噩的,谁也不敢见,然而我知道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也就心满意足了,别的就真的不奢求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宋明杭秦简安静地听他的剖陈。
他们彼此手臂挨着手臂,是对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
听完,宋明杭说:“允许你愧疚,也允许你忏悔,但不允许你把一生都搭进悔恨里。”
秦简也说:“峋子,二十年,够了的。”
宋明杭搭腔:“不够也得够。”
两个人胡搅蛮缠的样子,丝毫没有顶级大能的风范。
前顶级大能季峋听他们一唱一和,眉眼间浮现克制不住的温和笑意。
笑着笑着,又有点伤感,季峋想到了一些事,笑意渐渐淡去了,试探着问:“前十年,我没出现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怀疑过我死……我那什么了?”
他想说“死”字,死的音刚露头,季峋就感觉到了在黑暗中有两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自己。
他是一双也不敢对望,只能把那个字模糊掉了。
宋明杭眸色沉沉地看着这个什么话都敢往外冒的完蛋玩意,“怀疑过。”
季峋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是什么想法?”
宋明杭冷冰冰:“没想法。”
季峋:“啊?”
宋明杭:“管你死的活的,我们都得见你一面,反正总是要找到你的,那与其想你死了,还不如想你活着。”
他说得云淡风轻,秦简却不敢苟同。
那十年里,每过一年,他和宋明杭的精神愈发紧绷,倒不是怀疑季峋会想不开,他们都了解季峋的性格,做不出这种事。
他们怕的是季峋出意外。
到后面几年,宋明杭的精神都快随着心境出问题了。
秦简知道,宋明杭远比他更苦。那场战争带走了程澈东的生命,断送了季峋的骄傲,宋明杭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好多个夜晚,宋明杭都睡不着,坐在外头吹风,给他打电话,电话里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问他:“简子,我们怎么会找不到季峋?”
好吧,不是“季峋”,宋明杭多数都称呼季峋为“死王八蛋”。
——现在倒是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秦简只敢在心里腹诽。
“那万一,我说万一啊,我是真……了呢?”季峋问。
宋明杭面若冰霜:“季峋,我真抽你了,你信不信。”
季峋语噎。
宋明杭牙关紧咬,吸气呼气两次,才没有在正式见面的第一天就动粗。
他语气恶劣:“你要真死,就死我俩眼前,好让我和简子给你收尸,别给我死在哪个犄角旮沓里,我和简子上坟都没地方上。”
秦简在旁边连呸三声,“杭子,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