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杭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对季峋说:“把你这块地收拾收拾,我和简子要住进来。”
季峋惊恐地瞪大眼睛。
宋明杭盯住他:“怎么,不行?”
面对这个眼神,季峋哪敢说不行。
可这事吧,还就真不行。
但他拒绝不了宋明杭和秦简,只能心虚地移开眼。
谁承想下一秒钟宋明杭猛地一拍床面,静寂夜晚很大一声响,季峋都有种明天要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悲催感,惊得马上把眼珠子转了回去。
离得近的秦简也被吓了一跳,看向宋明杭。
“季峋,你还想跑是不是?”宋明杭沉声问。
此话一出,秦简即刻又把眼神投向季峋。
顶着两个人的目光,季峋撒不了谎,只能用沉默代替回答。
“好,真是好极了!杳无音信了十年,又在角落里窝了十年,下一个十年,你要去哪里?你就这么喜欢流浪?”宋明杭质问。
季峋手指一颤。
看他不说话,宋明杭气不打一处来,“是,你,季峋,你洒脱,你说走就走,什么白银首席、什么白银上将,你说不当就不当。别说那些荣耀了,你连跟了你二十几年的朋友都不要了,你好潇洒啊季峋。可你要真这么潇洒,怎么不在发现我们的第一时间就跑?你可别告诉我,我们十年前找到你的时候,你没有看到我们吧?”
他越说越激动,秦简一个大跨步挨近他,一只手给他拍背顺气,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安抚他——也是怕他一个冲动就把这巴掌呼到季峋脸上去了。
季峋无言低下头。
怎么可能没发现呢?
剑修对于环境的敏锐程度堪称极致,当两张陌生的脸在他周边徘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他也认出来了。
只是他没有办法去说,他拆名改姓,顶着一张虚假的脸,做没有过去也看不见未来的李山,他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到宋明杭和秦简的面前相认呢?
季峋既没有办法告诉他们自己是因为什么而远走,也没有办法告诉他们终有一日他还是要回到命运的深渊里去。
何况宋明杭和秦简也不来找他相认。
这两个人时不时顶着伪装来到这里,喝咖啡吃甜食,买些街头花店新进的花,或是别的物件,然后就走了。
从来没有来过他的烧饼铺。
三个人就这样心知肚明地自欺欺人。
看各自一眼,就当安好了。
而现在,宋明杭把这个局面掀翻了,让三个你当我没发现我当你没来过的人正式相见了,这代表着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明杭,简子,”季峋避重就轻地回避那些伤人的话题,绕回了最初的困惑,“你们来找我,一定有事,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宋明杭冷硬:“事就是我们要搬进来。”
季峋好声好气:“那我肯定得知道个原因嘛。”
“原因?”宋明杭冷笑一声,听得季峋脊背发凉。
“你离开的时候怎么不给个原因?哦不对,你给了,给的理由好官方啊,‘行动失败,无颜再见’,季峋,季队长,季上将,这跟你录的辞职视频有什么区别?你把我们也当群众看是吧?几十年的情谊都打水漂了是吧?季峋,我和秦简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秦简嘴笨,说话不像宋明杭利索,但听着宋明杭的话,不禁跟着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宋明杭已经带了他的名字,他也很想问季峋一句:我们对你,真的那么不重要吗?
不重要到,你可以二十年不见我们。
“我没有脸见你们。”
很久,季峋说。
这句话一脱口,后面的话就变得好说了很多,“‘银雾行动’的失败,原因在我,杭子,我失约了,我没有把澈东给你带回来,我当时还信誓旦旦地和你打包票,我……我是个废物。其实我也不应该活着回来……”
“我去你的!”
宋明杭一个暴起,常年锻剑造宝的秦简都拉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他冲到季峋跟前。
幸好不是想象中的一巴掌呼过去。
宋明杭双手死死攥着季峋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这死老天玩我,让程澈东没回来,你也帮着死老天欺负我,在说什么狗屁话!季峋,你是想让我在失去爱人的同时,再失去一个最好的朋友吗?!”
季峋整个人半腾空,眼睛微红,眼角已经聚起了泪,黑色的瞳孔好似有湖水在流淌。
宋明杭已经很久没讲过脏话了。
小时候福利院外头的坏小孩爬墙进来,笑他们是没有人要的孩子,把秦简气得直哭。季峋倒是会反击,就是反击得太不痛不痒。
他没学过系统地骂人,翻来覆去地说“混蛋”“笨蛋”“傻蛋”“坏蛋”——好像在开蛋派对。
宋明杭和这俩完蛋玩意不一样,他记性好,别人怎么骂他,他都记在心里,一字不差地骂回去,有时还能举一反三。
后来这事被院长妈妈知道了,制裁了那些坏小孩后,院长妈妈拉拉他的小手,捏捏他的小脸,跟他说,小杭不要学那些坏孩子,有些话不能用来骂人,那是很没有礼貌的,也很没有素质。
宋明杭听进去了,或者说,听进去了一半。
他把那些骂人的话删删减减,减去关于父母祖宗的,减去关于器官的,剩下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再后来,白银赛,季峋一拿就是几届的冠军,他们进入了联邦高层,还是三个人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三人小队里,发言什么的多数都是他来。
没法子,那时候秦简愣,季峋狂,采访时都容易被下套,唯有他八面玲珑,会打太极。
那时候宋明杭就把脏话都给戒了。
没承想,时隔多年第一次破解封印,是在季峋这。
——季峋该!
他们三从小在同一个福利院长大,没有家人,所以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另外两个人的手里。
掌纹相触时,约定好了要把自己的命运融进其他两个人的生命里。
从一起玩泥巴的狐朋狗友,到成为联盟赫赫有名的剑客、灵修师、器修师,三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是生长在彼此身体里的肋骨。
季峋说这话,谁能不生气?
这回连好脾气的秦简都用控诉的眼神看季峋了。
季峋的心被他们看得又软又酸。
他把后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认了错:“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这么说,杭子,你别生气。”
宋明杭盯了他几秒钟,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峋子,杭儿他没生别的气,他就是气你说这种话作践自己。我俩都知道你从战场下来后,一直没有看开,可你不能说你活着是错误的啊,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你要真闲的时候,你想想我和杭子行不,你就想,你要死了,我和杭子怎么办?”
秦简言辞恳切,几乎是循循教诲了,突然他脑袋瓜子迸了个灵感,接着说:“你就换位思考想想,我和杭子要是死了,你要怎么办呢?”
别说这招还挺好用,在话中被说死的宋明杭还没有什么反应,季峋就先抹了把脸,“简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行我不说,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咱们三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也别躲了,杭子来前就和我说了,他最多忍你当鸵鸟躲二十年,你要还敢躲,他就对你不客气了。当然了,你也知道,杭子刀子嘴豆腐心,也就嘴上逞逞能,那些年他每次一来看你,回去就红着眼什么话也不说,嘴上说得比什么都狠,心里……”
“行了行了,别啥都往外面蹦。”宋明杭听不下去了,咬着牙制止,“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秦简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
“我都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季峋说,“这些年是我自己懦弱,不敢去见你们,我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其实就现在他们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要说季峋看开了,也不见得。
但总归是迈出了第一步。
秦简安慰他:“使使劲,总能过去的。”
季峋破涕为笑,“行,我努努力。”
“但是你们过来,真的没有别的事吗?”季峋又把话题拨回去了。
宋明杭看他一眼,大发慈悲地给他解惑:“有,搬进来是第一步。”
季峋虚心讨教:“那第二步呢?”
宋明杭:“第二步,让简给你打把新剑。”
季峋一怔。
秦简补充:“第三步,明年的白银赛,咱们杀回去。”
季峋被这突如其来的三步计划打得当场愣住。
没想到才叙了几句旧,场面氛围就从温馨的家庭剧转向了打打杀杀的战斗番,实在是季峋生命无法承受之转变。
他不由得喊停:“等等等等,谁杀回去,咱们是指我们三个吗?”
宋明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那不然还能有谁?”
季峋委婉拒绝:“我们已经二十年没参赛了吧,之前组的小队应该也没直通资格了吧?”
宋明杭淡淡道:“呦,还挺了解赛事情况。”
季峋尴尬一笑,摸摸鼻子。
可不是了解吗,店里电视天天放白银赛,还有个小孩天天在他耳边喊要去参赛拿个名次回来。
秦简:“峋子,咱们原来的小队名用不了了,杭儿和我商量的是,咱们三个从白银挑战赛开始打起,去争正赛资格。”
“不是‘争’,”宋明杭淡声反驳他,“是‘拿’。”
季峋越听越糟心,心说这商量也没带我啊,合着是准备给我赶鸭子上架呢。
他们三个人当初出来闯荡就是因为联盟在新纪283年宣布了三年后将举办白银赛,季峋当时十五岁,一听白银赛事唯一参赛要求是年满十八岁,顿时斗志昂扬,觉得这比赛就是为他这个少年天才而生的。
事实上他这个想法也没错,十八岁的季峋站在云中峡谷的领奖台上,放言无人能胜他。
以至后来无数剑修因他而来白银赛,来前一采访,都说季峋太傲气看不惯所以来打败他。
可以说,季峋是用自己的黑红让白银赛火红了起来。
按照第十五届白银赛官方组委会新改的赛制:得过白银赛任何一届前八的队伍,或是得过任何三届前十六的队伍,以及得过任何五届前三十二的队伍,可直接拥有参赛资格。
其他队伍,则可通过白银挑战赛,获得白银正赛挑战资格。
季峋他们曾经的队伍“东南”,有十个冠军,按照这个赛制,正赛资格妥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