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楠。是我太爱你了,不想失去你,所以才那样对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哥哥打我也很正确,把我打醒了。再次抱歉。”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靳楠的床头。她拿起手机,屏幕上的短信一字一句撞进眼底,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微微发僵,随即按下了关机键——不想再想了,那些混乱与酸涩,不如先搁置,以后的事,就留到以后再说。
昨晚韩以默的电话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心口发闷。“关于江鹏家的事情,还有关于你。”他的声音低沉冷冽,钻进耳朵时,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不是单纯的惧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像有什么隐秘的过往,正被人悄悄触碰。
她把手机随手扔在床头,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冬日的清晨,阳光淡得像蒙了一层薄雾,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在庭院的地面投下瘦长而孤寂的影子,草叶上还凝着未化的白霜,泛着细碎的冷光。远处的石凳上,一个身影静坐着,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烟灰簌簌落在冰冷的石面上,堆了薄薄一层。
是靳航。他显然坐了很久,没穿外套,只裹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晨风卷着寒意,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在想什么?靳楠无从知晓,可她心里清楚,昨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定然也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如果他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她不敢往下深想,想来,他也一样。
靳楠转身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磨了边角的日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三秒,才缓缓落下。她一笔一画,写下昨天的狼狈与恐惧:江鹏失控泛红的眼神,他手指掐进她手臂时尖锐的痛感,他的嘴唇撞上来时,那股混杂着烟草与急躁的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还有哥哥挥拳时,骨骼相撞的闷响,沉闷得让人揪心。写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正控制不住地轻微发颤,连指尖都在抖。
她轻轻合上日记本。这小小的本子,是她唯一的心灵归处,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最真实的自己。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委屈,那些理不清的混乱与迷茫,全都蜷缩在这一页页横线格子里,无声倾诉。
她翻开前面的页码,从大学开学的懵懂,到认识周莉儿的欢喜,再到江鹏执着的追求、圣诞节时的心动,一页页翻过去,竟像在翻看另一个人的人生,陌生又遥远。
只是有些页面,是空的。看得出来,曾经写过字,却被人用力撕掉了,残留的纸根上,还隐约能看到铅笔深深的压痕,有些凹痕深得几乎要戳破纸页,想来是写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而后又用更狠的力道,将那一页彻底撕去,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细细的纸纤维,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她盯着那些残缺的页根,眼底满是茫然。为什么要撕掉?上面写了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是每次试图触碰那些模糊的过往,太阳穴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勒住,钝痛蔓延开来,线的那头,系着某个她永远触碰不到的角落。
她合上日记本,轻轻闭了闭眼。或许,有些记忆,真的不要想起来比较好,就像韩以默说的那样,遗忘,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同一时间,苏家的餐厅里,气氛却透着几分紧绷。
“鹏儿,这几天没事,跟我去公司熟悉熟悉业务。”苏父坐在餐桌主位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餐桌上的早餐十分丰盛,煎蛋金黄,培根焦香,吐司松软,还有一碟爽口的腌制小黄瓜,茶杯里的普洱茶冒着袅袅热气,却暖不透父子间的隔阂。
江鹏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抗拒:“爸,我对公司的事,不感兴趣。”
“胡闹!”苏父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感兴趣,你当初为什么要选商科?”
“我学商科,并不代表我一定要对经商感兴趣。”江鹏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却藏着一丝不甘。
苏父猛地放下筷子,瓷筷碰撞瓷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餐桌上的沉寂。“那好,你告诉我,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
“画画。”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餐桌上,苏父瞬间沉默了。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父子俩之间那张宽大的红木餐桌上,桌子很长,两人各坐一端,中间隔着足足四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既然你对画画感兴趣,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商科?”苏父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本以为你学商科,好歹能帮我打理公司,接手苏家的产业。现在倒好,学了半天,一句不感兴趣就想推得一干二净,还跟我说喜欢画画——你是在耍我吗?”
“你就不能让我自己选择一次吗?”江鹏抬起头,眼底满是恳求与疲惫。
“你可以选。”苏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与江鹏那双常年握着画笔、沾着颜料渍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我有个条件:如果你选择画画,就必须和我安排的人结婚,接手公司;如果你选择经商,婚姻我可以不管,但苏家的产业,你必须接手。”
“爸,你这不是刁难我吗?”江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没有刁难你。”苏父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不紧不慢地穿上,语气淡漠,“我只是在提醒你,要想清楚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是画画,是那个叫靳楠的女孩,还是那种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自由。”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江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餐桌旁。桌上的吐司早已凉透,培根上的油脂凝成了一层惨白的薄膜,像他此刻的心境,冰冷而荒芜。
他回到卧室,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画布上,一个女孩的侧脸已然成型——短发柔软,眼神安静,嘴角微微上扬,是高中时的靳楠。那时的她,总喜欢坐在画室的角落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握着炭笔,一笔一笔地画,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手中的画。
他那时就坐在她后面三排,手里的画笔常常停滞不前,因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画她的侧脸,画她纤长的睫毛,画她握笔时微微弯曲的手指,那幅画,他画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被她偶然看到,她脸颊微红,轻声说“画得真好”,就这四个字,让他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为了她,放弃了心爱的画画,毅然选择了自己不感兴趣的商科。可现在,父亲却用画画来威胁他,用他最珍视的东西,逼他做最艰难的选择。
多么讽刺。
他放下画笔,轻轻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翻了个面,重重地靠在墙角,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些藏在画里的欢喜与遗憾。
“楠,吃饭了。”楼下传来靳航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打破了靳楠的沉思。
她放下日记本,起身下楼。餐桌上,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色泽鲜亮,清炒时蔬脆嫩爽口,莲藕汤冒着温热的香气,还有一碟卤得入味的牛肉、一盘鲜嫩的蒸鱼,以及一小碗她最爱的桂花糕,全是她爱吃的。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裹着家常的酱香,漫满了整个餐厅,暖得人心头发软。
“这也太多了吧。”她笑着坐到桌前,眼底的茫然消散了几分。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自然要把你喂胖。”靳航拿起筷子,不停给她夹菜,排骨、牛肉,筷子起起落落,很快,她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你又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食堂的菜我也好好吃的。”靳楠小声反驳,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食堂的菜,能跟家里的比?”靳航挑眉,语气里满是宠溺。
“对了,”他忽然放下筷子,语气顿了顿,“你靳屿表哥要来,还记得他吧?”
“靳屿表哥?”靳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光,她放下碗,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期待,“当然记得!上次他匆匆回来待了两天就走了,这次能多待几天吗?”
“你这一大堆问题,我要怎么回答你?”靳航无奈地笑了笑。
“一个个回答喽。”靳楠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娇憨。
“你靳屿表哥只比你大一岁,在国外上学,这次是特意请假回来的。”靳航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果子,酸涩中,又夹杂着几分欣慰。“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当然喜欢啦,靳屿表哥那么帅,难道你不喜欢?”靳楠脱口而出。
“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你说‘喜欢’?这词可不太对。”靳航故意逗她,眼底满是笑意。
“哥,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靳楠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反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靳航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估计今天就会到。”
午饭后,靳航拉着靳楠去了视听室。柔软宽大的皮质沙发,裹着融融的暖意,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二战老片,枪炮声从环绕音响里缓缓涌出,带着几分厚重的历史感。
“又是战争片?我不要看!”靳楠皱着眉,抓起旁边的零食袋抱在怀里,一脸抗拒。
“你敢走,我就打电话让靳屿别来了。”靳航举起手机,故作威胁地扬了扬。
“你,你太坏了!”靳楠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乖乖坐下,用力撕开零食袋的封口,咔嚓咔嚓地往嘴里塞薯片,像是在发泄不满。
“这是历史,懂吗?”靳航无奈地摇头。
“历史书上都有,干嘛要看电影?”